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五代 博主 2024-10-18 02:39 131 0

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李煜〔南唐〕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译文

帘子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春天的光景已经所剩无多。身上盖着丝织的薄被,挨不住五更天里的寒气。睡梦之中,竟然忘了自己是被拘在北地的异乡客,还贪恋着那一点点短暂的欢愉。

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去登楼倚栏,栏外望出去就是那片失去的江山;分别往往轻易,再见却比登天还难。落花随流水漂走,春天也就这样去了,回头看看今昔的处境,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注释

潺潺:流水的声音,这里用来形容雨声连绵不断。

阑珊:衰残、将尽,多用于写春光临近尾声。

罗衾:丝织品做的被子。罗,轻软的丝织物;衾,被子。

五更:古人把一夜分为五更,五更约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正是夜寒最重的时候。

一晌:片刻、一会儿的工夫。

凭栏:倚靠着栏杆远望。

无限江山:指已经易主的南唐国土。

别时容易见时难:分别的时候似乎不觉得什么,重逢却极难,写出被囚之人的真实处境。

天上人间:形容今昔两种处境相隔极远,一在天上,一在人间。

创作背景

975年冬天,宋军攻破金陵,李煜出城投降,随后被押往汴京,名义上封为"违命侯",实际上过着被软禁的囚居生活。此后三年,他住在汴京的一处小院里,旧日的宫殿、臣子和后妃都不在身边,能写进词里的只剩回忆、悔意和眼前这个湿冷的北方。

这首《浪淘沙令》一般认为就作于这段被囚时期,与《虞美人》《相见欢》《破阵子》等一同构成他后期最沉痛的篇章。相传他因《虞美人》中怀念故国的句子触怒了宋太宗,最终被赐酒而死;由此也能看出,像本篇这样句句不离故国的作品,在当时意味着怎样的风险。词里的"客",正是他自己写下的身份——一个回不去江南的囚客。

赏析

这首词通篇只有五十四字,却把亡国者的处境与心境分成了好几个层次,靠的主要是两组对照。

上阕从听觉起笔。"帘外雨潺潺"先送来雨声,"潺潺"这个叠词本身带着绵长不断的意思,一下子把读者关进一个湿冷、封闭的夜里;紧接着"春意阑珊",把季节将尽的衰残叠加在雨上,情绪还没有说明就已经落地。随后落到身体上:"罗衾不耐五更寒"——不是被子真的不够厚,是心冷。而"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是全词最见功力的一笔:梦里的他仍然是江南之主,可以尽情欢乐;正因为在梦里贪欢,才反证出醒来后的不堪。他没有写一个"痛"字,只用梦与醒的距离,就把落差写尽了。

下阕由身体转向动作和眺望。"独自莫凭栏"是一句自我劝止:栏杆外就是失去的江山,望一眼便要添一分痛,所以干脆不望。可是不望,"无限江山"依旧在记忆里,于是有了"别时容易见时难"这样朴素的叹息——这七个字不设比喻,却几乎概括了所有被命运隔开的人的处境。收束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看似在写落花与流水,实际写的既是国运也是人生,一句里塞进了两重意思;最后用"天上人间"四个字截断,不说明悲伤有多重,只把今与昔摆在两个极端的位置上,让读者自己去丈量那段距离。

整首词的语言几乎是白话,没有典故,没有雕饰,词人只是把自己受寒、做梦、怕望、叹息的日常如实地写下来。李煜后期的词之所以动人,正在于他不再是以词人的身份在作词,而是以当事人的身份在说话:词里那份愁不是修辞,是他每天正在过的日子。

名家点评

历代论词的人,几乎都把这首《浪淘沙令》看作李煜后期词的代表。清代以来的词话和选本反复指出同一个特点:他的词不靠典故与辞藻取胜,而是把亲身经历的沉痛直接说出来,因此读起来不像文人的案头之作,倒像一个人在自诉。

近代词评中还有一个常被提起的比较:论者把他的处境与宋徽宗被掳北行时的作品放在一起,认为两人经历相近,而李煜的感受更深,词也写得更接近以血写成的文字。这种说法后来被反复沿用,也被用来解释为什么这首词过了几百年仍能让人读出痛感。今天编选南唐词或唐宋词选本,本篇几乎都是必收之作,评注者通常把它与《虞美人》并称为李煜亡国之音的双璧。

李煜简介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莲峰居士,南唐最后一位君主,世称李后主。他961年继位,在位时对宋称臣纳贡,力图自保;975年金陵失守,出降被俘,押至汴京,先封违命侯,后改封陇西郡公,978年在汴京去世。

他的词大致以975年为界分成两期。前期多写宫廷生活、歌舞宴饮和男女情爱,辞采华丽,风格明快;后期身陷囚居,笔下转为故国之思与人生无常,色调沉痛,却也正是这几年的作品,把"词"从宴席间的小技提升为能承载真实人生悲欢的文体。他长于白描,用字浅近而意境深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流传极广。代表作有《虞美人》《浪淘沙令》《相见欢》《清平乐》《破阵子》等,与父亲李璟的作品合刻为《南唐二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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