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别来春半

李煜〔五代十国〕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译文

分别以来，春天已经过了一半；眼前的一切，都叫人肝肠寸断。台阶下的落梅像雪一样纷乱，刚拂掉，又落满一身。大雁飞来了，却没有带来书信；路太远，连回家的梦也做不成。离别的恨，就像春天的草，越走得远，越是不断生长。

注释

清平乐：词牌名，又名忆萝月、醉东风，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句用仄韵，下片四句转平韵，声情偏于低回。
春半：春天过了一半。
砌下：台阶下面。
落梅如雪乱：梅花飘落，像雪花一样纷乱。
雁来音信无凭：古人以鸿雁传书，这里是说雁虽飞来，却没有捎来书信。凭，依据。
归梦难成：路远梦也难到，连在梦里回乡都不能。
离恨：离别的愁恨。
更行更远还生：越走越远，仍然不断生长。

创作背景

一般认为这首词写于李煜由南唐国君沦为宋朝俘虏之后。开宝八年宋军攻破金陵，他出降后被押往汴京，封违命侯，从此失去自由。至于"别来"所指，研究者多认为是指留滞宋朝不得南归的弟弟李从善——他自开宝四年起入宋被扣，兄弟一别经年；也有人认为词中寄托的是对故国与旧日宫苑的怀念。无论取哪一种说法，词里的离愁都带着亡国之后特有的沉重。

赏析

这首词上下两片各写一重一层的心事。上片从时间入手："别来春半"四字极省，一开口就已经过去半个春天，中间那些日子全被省略，读者只知道那是漫长的。接着"触目柔肠断"，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说成伤心之物，等于先交了底。然后才落到具体的景上——"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十四个字写一个动作：拂去落花，花又落满。这个重复的动作是重复的徒劳，也是没法摆脱的愁绪，几乎可以看作全词的一个手势。梅花本是美好的东西，此刻却像雪一样乱，连美也成了负担。
下片转入音信与梦。"雁来音信无凭"用的是鸿雁传书的旧话，但他是反着用：雁来了，信没来。希望刚起就落空，比不抱希望更难受。"路遥归梦难成"把最后一条退路也堵住——回不去的地方，连梦里也到不了。人真正的绝境往往就在这里。结尾"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是全词流传最广的一句：草的特性是越行越远越多，用来比愁，把无形的情绪写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青绿。比喻本身并不繁复，好处在于它把"远"和"生"两件事连起来——愁会跟着脚步长，走多远就长多远。通篇语言平易，不假雕琢，用词浅白而情味极深，这正是李煜被后人称道的地方：写的是自己的痛，读起来却像每个人都能认领的痛。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上下片之间转换得极快，上片还在说落花拂了又满，下片已经跳到雁书与归梦，中间没有过渡。这种跳跃是李煜后期词的特点——情绪不必交代缘由，直接把结果端出来，读者被带着一路往下走，来不及追问，也不忍追问。

名家点评

明人杨慎读这首词，说它凄婉动人，读来令人下泪，并认为李煜善于用自然景物写内心，尤其长于把人们共同的情感体验写得细腻，所以作品有很强的感染力。王国维则从另一个角度说，李煜的词是用血写成的：因为出自亲身的亡国经历，字里行间都是刻骨的悲痛，所以能够越过时代打动后人。两人的着眼点不同，前者看技法，后者看真伪，合起来正好说明这首词为什么耐读——它既是写得好，也是真的痛。

李煜简介

李煜（937—978），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五代南唐的末代君主，世称李后主。他生于深宫，多才多艺，精通诗词文章与书画音律；即位时南唐已国势日衰，他只能向宋称臣以求偏安。开宝八年金陵被攻破，他出降被俘，押往汴京，三年后被赐死。词的创作分前后两期：前期多写宫廷生活与男女情爱，风格绮丽；被俘之后转为写亡国之痛与故国之思，感情沉痛，境界开阔，把词从花间小令的格局里推了出来，后人因此给他极高的评价，常以词中之帝相称。传世词作三十余首，代表作有《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清平乐·别来春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