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秦淮
泊秦淮
唐代: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译文
轻烟笼罩着寒凉的江水,月色笼罩着水边的沙岸;入夜,我把船停泊在秦淮河上,靠近岸边的一家酒肆。
卖唱的歌女似乎并不懂得什么叫做亡国之恨,隔着江水,还在唱着那支《玉树后庭花》。
注释
泊:停船靠岸。
秦淮:秦淮河,源出今江苏句容、溧水一带,流经南京入长江;相传为秦始皇南巡时所凿,以疏淮水,故名秦淮。
烟笼寒水:轻烟笼罩着清冷的江面。"笼"字两见,把烟、水、月、沙四种景物糅成一片。
商女:以卖唱为生的歌女。
亡国恨:国家覆亡的痛楚。南朝陈、隋之际的金陵,正是亡国旧地。
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陈后主陈叔宝所作乐曲。他沉溺声色,与此曲相伴终至亡国,后世遂以此曲为"亡国之音"。
犹唱:还在唱。二字把历史、眼前与将来连成一条线。
创作背景
杜牧早年关心时局,对江河日下的唐王朝多有忧虑,也曾在文章中论兵论政。这首绝句的具体写作年份不详,通常认为作于他夜泊金陵一带之时:那时藩镇割据、宦官擅权、边患不绝,国势早非盛唐可比;而达官贵人照旧流连歌楼酒肆,笙歌彻夜。诗人夜里泊船在秦淮河上,隔水听见歌女唱着陈后主亡国的旧曲,触景生感,于是写下这二十八字。
赏析
这首诗是杜牧夜泊秦淮时的触景感怀之作,全篇二十八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致意,重心一路从水边移到了历史深处。
首句"烟笼寒水月笼沙"连用两个"笼"字,把烟、水、月、沙四样景物一并收拢:烟与水相融,月与沙相映,江面于是成了一片朦胧冷寂的白。这一句不写人,甚至不写船,先把气氛铺满。"寒"字是体感,"笼"字是视觉,两个动作合起来,夜色便有了重量。
次句"夜泊秦淮近酒家"落到实处,交代时间、地点与缘由。泊船本是为了过夜,偏偏泊在酒家附近——这个"近"字是全诗的枢纽:正因为近,隔水传来的歌声才听得那样清楚。景到此为止,人事随即登场。
后两句转到歌女的歌声上。"商女不知亡国恨"字面是责备歌女不懂亡国的痛楚,细细想来却不合常理:歌女唱什么由客人决定,她们本就不负国事之责。所以这句的真实指向,是那些点曲的人——金陵一地,南朝陈在这里亡国;今夜仍有人在此听《玉树后庭花》,等于把前朝的亡国之音当成助兴的曲子。杜牧明知而故用一个"不知",把锋芒藏进歌女的无辜里,笔法反而更利。"隔江犹唱"的"犹"字最有分量,"犹"意味着不该而仍然:前朝已亡,此曲仍在;今夜如此,将来如何,不言而喻。
这首诗不著一句议论,却处处是忧时之意:景色的朦胧衬出时局的昏暗,歌声的热闹衬出国事的冷寂。"商女"与"亡国恨"并置,一曲一史,二十八字里装着一部南朝的兴亡,也装着一个晚唐士人的预感。含蓄、凝练、意味深长,正是咏史怀古绝句的高格。
名家点评
明代《唐诗正声》辑录吴逸一之评,大意是说:国家已经亡了,那种靡靡之音却还深入人心;孤舟夜泊,猛然听到,自然会生出无限感慨。这一条把听者的处境说得很准——感慨并非来自道理,而是来自声音突然撞进耳朵的那一瞬。
《批点唐诗正声》评此诗写景与立意俱妙,末句用怨体反说,与一般诗作不同。《增订唐诗摘钞》则逐句推演:首句写景荒凉,已经为"亡国恨"三字勾魂摄魄;三四句追溯亡国之因,妙就妙在不写史实,只就眼前所听仍是亡国之音发叹,最后索性用"不知"二字把"亡国恨"一笔扫空——看似轻巧,实是曲笔中最重的一笔。这些评语都指向同一点:这首诗的力量,藏在它没有说出的那半句话里。
杜牧简介
杜牧(803—约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散文家,宰相杜佑之孙。大和二年(828)进士,又中贤良方正科;此后长期在江西、宣歙、淮南诸幕府任职,中间曾为京官,也出任过黄州、池州、睦州等地刺史,晚年官至中书舍人,居长安城南樊川别墅,故后世称"杜樊川"。
他的诗歌以七言绝句最为出色,题材多咏史怀古、写景抒怀,风格英发俊爽、峭健明快,善于在短小的篇幅里翻出新意;后人称他为"小杜",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散文亦有名篇,代表作有诗《泊秦淮》《山行》《江南春》《赤壁》《过华清宫》,文《阿房宫赋》等,有《樊川文集》传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