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子-金雀钗
更漏子
五代-李煜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山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译文
她鬓边簪着金雀钗,一张脸像刚敷了粉的花,我们只在花丛深处匆匆见过一面。她知道我的心意,我也记着那份怜惜,这段情分究竟能不能长久,到头来恐怕只能去问老天。
香烧尽了,结成穗子一样的灰;蜡烛燃着,淌下泪一样的油——倒像是把我们两个人的心境照了出来。山形的枕头被泪水浸得黏腻,锦缎的被子透出凉意,一觉醒来,耳边的更漏声已经快要滴到头了。
注释
更漏子:词牌名,因温庭筠词多咏更漏而得名,多用来写深夜相思。
金雀钗:妇女的头饰,钗头做成雀形,故名。
红粉面:敷了脂粉的面庞,形容女子容貌娇艳。
须:应当,终归。
香作穗:香料燃尽后结成穗状的灰。
蜡成泪:蜡烛燃烧时流下的蜡油,形似泪珠。
山枕:两端隆起、中间低凹的枕头,形如山,故名。
腻:这里指枕头被泪水浸得黏湿。
锦衾:锦缎做的被子。
更漏:古代计时的漏壶,借指夜晚的时刻。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写作年月难以确考。旧时的说法多把它归入李煜前期的作品,与《菩萨蛮》《一斛珠》一类书写宫廷情事的词放在一起看。词牌《更漏子》本就是从夜间计时之器取名,内容与调名相合,写的正是夜深人静时的相思。
从词句推测,词中所写当是一场极短暂的相会:见面在花丛之中,见面之后便是长夜独眠。这样的处境,既可能出自宫廷生活的片段,也可能是词人借男女之情来写一种普通的人生况味。李煜早年生活在江南的宫苑里,对香、烛、锦衾、漏声这一类物事极为熟悉,一旦落笔,便把身边常见的东西都变成了情绪的载体。
赏析
这首词只有四十余字,却把一次见面和之后的一夜写得层次分明。上片写“见”。开头三句用女子身上的钗、脸上的粉、身后的花,迅速搭出一个明艳的场面,可紧接着就是“暂时”二字——景越美,这两个字越显得刺人,暗示这场相会从一开始就注定短促。“知我意,感君怜”转为直说心意:一个“知”、一个“感”,写出两个人之间不需要明言的默契;而“此情须问天”又把话头交了出去,说明这份默契能不能落成现实,谁也没有把握。上片的情绪,由喜入疑。
下片写“别”。香与烛本是夜里的寻常物事,词人却从中看出两个人的命运:香烧到最后结成的灰像穗子,蜡烛燃到最后流下的油像眼泪,所谓“还似两人心意”,是把物与人合写——凡是燃烧自己的东西终有尽时,情也如此。末三句由物及人,落到卧处:“山枕腻”是泪浸的痕迹,“锦衾寒”是身边无人的感觉,“觉来更漏残”则点明时间,醒来时夜已将尽。全词不写送别,不写叮嘱,也不写哭,只写卧具与漏声,离别后的孤寂便全都出来了。
李煜写情的过人处,在于他很少直接说痛,而是把情绪分派给具体的物象。这首词里的金雀钗、红粉面、香穗、蜡泪、山枕、锦衾、更漏,几乎每一件都带着温度,又都偏冷,明艳与凄凉并置,读来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惋惜。就小令的写法而言,它以物记事、以景收情,篇幅极短而余味颇长,与李煜后期那些直抒亡国之痛的词相比,别是一种细腻的面貌。
名家点评
历代词论对这首小令的专门评论并不多。不过论者在梳理李煜前期词时,常把它与写宫廷情事的几首放在一处看,认为同属辞采明丽、笔致婉转的一路;也有评家指出,李煜的擅长之处不在铺陈,而在于把难以言说的心事收进一两件器物之中——这首词以香灰如穗、蜡泪成行来写两人的心境,正是这种写法的一个例证。就艺术效果而言,它虽不如他亡国之后的作品那样沉痛,却能以小见大,仍然值得细读。
李煜简介
李煜(937年—978年),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莲峰居士,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南唐最后一位国君,世称李后主。他通音律,精书法,工绘画,诗文本都有可观,而成就最高的还是词。在位时过着词酒风月的生活,所写多宫廷情事与闲愁;国破被俘、囚居汴京之后,词风陡然一变,题材开阔,情感沉痛,《虞美人》《浪淘沙令》《相见欢》等皆成绝唱。
李煜的词上承晚唐温庭筠、韦庄一路的花间传统,又受其父李璟与冯延巳的影响,语言明快,形象鲜明,抒情近乎直白而不失曲折,把原本多以应歌侑酒为能事的小词,抬到了可以承载身世之痛的高度。今存词三十余首,收于《南唐二主词》中,对宋代以后的词坛影响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