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宋代：岳飞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译文

昨天夜里，秋虫叫个不停，把我从千里之外的梦境中惊醒，已经是三更天。我起身独自绕着台阶慢慢走动。四下里没有一点人声，帘外月色朦胧。

为功名奔波到头发都已花白，故乡山中的松树竹子也长老了，归路却被阻隔。想把满腹心事交付琴弦，可懂我的人实在太少，纵使弹断了弦，又有谁来听呢？

注释

小重山：词牌名，又名“小冲山”“柳色新”“小重山令”。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四句、四平韵，唐人多用这一曲调写宫怨。

寒蛩：秋天的蟋蟀。蛩，音 qióng。

千里梦：指远赴千里之外杀敌报国的梦。

三更：约当夜十一时至凌晨一时，古人以更次计时。

月胧明：月色朦胧不明。胧，模糊、朦胧。

功名：此处特指抗击金人、收复失地而建立的功业，不是寻常的科举仕进。

旧山：故乡的山。松竹老：松竹都已经长老，用来写离家岁月之久。

付：交给、寄托。瑶琴：饰有美玉的琴。

知音：本于伯牙鼓琴、钟子期听音的故事——伯牙志在高山，钟子期便说巍巍如泰山；志在流水，便说浩浩如江河。后世以“知音”指真正懂自己的人。弦断：指琴弦弹断，暗用伯牙因失知音而绝弦之意。

创作背景

这首词大约写于南宋初年，一般系在绍兴二年（1132）前后。那时岳飞已是在抗金战场上屡立战功的将领，却身处朝廷主和与主战相持的局面中。他一心北伐、收复失地，主张却得不到足够支持，行动屡屡受到牵制。

词里写深夜惊醒、独行阶下、欲诉无人的心境，正是这种现实的折光。全篇没有一句直陈战事，苦闷却比大声呼号更重，与作者另一首《满江红》的激烈慷慨恰成两种面貌。

赏析

这首词的分量全在“转折”二字上：上片由外入内，下片由内转深，中间并无宏大场面，却让一个将军的孤寂无处遁形。

上片以听觉起笔。秋虫本是极小的声音，作者却用“不住鸣”三字让它整夜缠人，接着“惊回千里梦”一句忽然拉开空间——梦是千里之外的战场，人是三更时分的床榻。醒来之后，“起来独自绕阶行”是一个传神的动作细节：心里有事的人不肯躺着，也不去点灯做事，只是绕着台阶来回走。“人悄悄，帘外月胧明”收得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月色的“胧明”又把这静推成一片模糊的茫然。

下片转入直白的心事。“白首为功名”五个字几乎是自问：一生所争的到底是什么？“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把故乡写成回不去的地方，既有岁月不待人的惋惜，也有被现实阻断的无奈。结拍“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三层递进：有话说不出，于是托付于琴；琴音要有人懂，可知音稀少；连弹断琴弦也换不来回应。诉说对象的缺失，把全篇从个人苦闷推向世无知己的悲凉。

全词用平韵，句句清缓，气度不像《满江红》那样鼓荡，却在低回里藏住锋芒。它让人看到岳飞的另一副笔调：能以壮语写忠愤，也能以轻语写孤怀，两副笔墨合起来，才是完整的那个人。

名家点评

清代陈廷焯在词话中评这首作品，说它沉郁顿挫，话到口边却几度收住，几乎不肯把心事说明。这一评语抓住了要害：词中的悲愤始终压在景物与动作之下，不肯直说，反倒更见分量。

后世论者常把它与《满江红·怒发冲冠》并读，认为一篇是怒目张拳的呐喊，一篇是夜半独行的低语，合看才见出作者内心的两面。

诗人简介

岳飞（1103—1142），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人。南宋名将，位列“中兴四将”之首。他二十岁从军，先后四次投军，自建炎二年（1128）追随宗泽起，参与和指挥大小战斗数百次，收复建康、襄阳六郡等地，绍兴十年（1140）大举北伐，连败金军于郾城、颍昌，进抵朱仙镇。宋高宗与秦桧决意议和，以十二道金字牌催他班师，随后他被诬下狱，绍兴十一年底遇害于临安，宋孝宗时平反，追谥武穆，后改谥忠武，封鄂王。

他治军严整，赏罚分明，又能与士卒同甘苦，所部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金人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之语。其词作不多，却以《满江红·怒发冲冠》《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并传，一刚一柔，同为南宋爱国词中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