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宋代:欧阳修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译文
酒杯还端在手里,我本想说定一个回来的日子,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对面那张春风般明艳的脸已经先崩塌了,声音咽住,眼泪落下。人本来就是会被感情缠住的东西,这份愁恨与风、与月并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送别的歌就不要翻新曲、填新词了吧,只消一支旧曲,就足以让人柔肠寸寸打结。要把这洛阳城里的牡丹统统看遍,我才甘心与春风一同告别。
注释
尊前:酒杯之前,指饯行的酒席。“尊”同“樽”。
拟把:打算把,准备说出。
春容:像春风一样明丽柔美的面容,此处指席上的佳人。
惨咽:脸色凄惨,声音哽咽。
有情痴:为情所困、无法自拔的人。痴,指深到不理智的沉溺。
此恨不关风与月:这份憾恨与自然景物无关,不是风月惹的,是人自己的心结。
离歌:饯别席上唱的送别曲。
翻新阕(què):按旧谱填写新词。阕,曲子的一遍,也指一首词。
肠寸结:愁肠一寸一寸打结,形容极度难受。
洛城花:洛阳的牡丹。洛阳自唐以来以牡丹著称,欧阳修曾作《洛阳牡丹记》。
始:才。共:与、同。
创作背景
这首词写离别,一般认为作于欧阳修早年在西京洛阳任职期间。洛阳是他仕途起步的地方,也是在洛阳他结识了一班文友,日子过得热闹而风雅,酒席歌筵是常事。正因如此,词里的离别不是凄风苦雨中的生离死别,而是酒席散场、春事将阑之际的那一点不甘心:明明还笑得出来,却知道要分别了。这种场景感是这首词与众不同的地方。
赏析
这首词写的是离别,却没有把笔停在“愁”字上,它从一场酒席切入,最后落到对感情本身的思考,格局比一般的送别词要大一圈。
上片开头两句是极见功夫的现场描写。“尊前拟把归期说”,一个“拟”字写足犹豫——话在心里转了又转,还没出口;“欲语春容先惨咽”,接得又快又准,自己还没说,对面的表情已经先垮了。这一刻的对话是无声的,感情的浓度全在那半句没说完的话里。接着两句陡然拔高:“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是从具体场面里抽身出来的一层哲思,把眼前的离别解释成人性的普遍处境。它听上去像辩解,其实是认领——既然是“有情痴”,就无从逃避,也不必归罪于环境。这一转,使上片由场景进入了议论。
下片又回到席上。“离歌且莫翻新阕”是一个近乎求饶的请求:旧的送别曲已经够让人受不了,就别再另作新词往心上添刀了。“一曲能教肠寸结”补上理由,写得老实而恳切。结尾两句突然转折:“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既然离别躲不过,那就把该看的风景看到尽头,把该享的春光都享完了,再走的时候心里才过得去。这不是豁达的漂亮话,而是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用加倍的留恋来换取放手的资格。王国维说这两句“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指的正是这种表面洒脱、底下沉重并存的质地。
整首词的结构很有层次:由席上的一句话,到人生的一个判断,再回到席上的一支歌,最后落到一个自欺式的决心。它把“如何面对必然的分别”这个问题,写得既坦率又不轻飘。
名家点评
王国维《人间词话》评此词:“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在王国维看来,欧词的难得之处在于笔调放开而情感不飘,说的虽是常情,分量却不轻。
欧阳修简介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吉州庐陵永丰(今江西吉安永丰)人,生于绵州(今四川绵阳),北宋著名的政治家与文学家。
他天圣八年(1030)进士及第,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去世后赠太师、楚国公,谥“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早年他曾任西京留守推官,在洛阳与梅尧臣、尹洙等人交游唱和,这段经历对他的文学取向影响很深。
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主张文章明道致用,反对西昆体式的浮艳堆砌,并提携了苏轼、苏辙、曾巩等后辈,与韩愈、柳宗元、苏轼、苏洵、苏辙、王安石、曾巩并称“唐宋八大家”。散文平易婉转,《醉翁亭记》《秋声赋》历代传诵;史学上主修《新唐书》,独撰《新五代史》。词作清丽疏隽,代表作有《生查子·元夕》《踏莎行·候馆梅残》《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等,有《欧阳文忠公集》传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