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五代 博主 2025-01-13 10:10 108 0

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韦庄〔唐末五代〕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译文

人人都说江南好,到江南来的人就该在江南住到老。春天的江水碧绿得胜过天空,躺在彩绘的船里听雨声入眠。

酒垆边的女子像明月一样照人,捋起衣袖斟酒时,露出的手腕白得像凝住的霜雪。人还没有老就不要回故乡去;真回去了,一定叫人伤心断肠。

注释

  • 菩萨蛮:本为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两仄韵转两平韵,句句押韵,读来流转。

  • 游人:此处指漂泊在外的旅人,也就是词人自己。

  • 只合:只该、只应。这个词带着被劝说的口吻,不是词人自己的主张。

  • 碧于天:比天空还要碧绿。“于”在此作比解。

  • 画船:绘有彩饰的游船。

  • 垆边:酒垆旁边。垆是旧时酒店用土砌成的台子,用来安放酒瓮、卖酒。

  • 皓腕:洁白的手腕。皓,白。

  • 凝霜雪:像霜雪凝结一样洁白,形容肤色。

  • 须:必定、一定。须断肠即必定会令人极度伤痛。

创作背景

韦庄生当唐王朝由衰败走向灭亡的年代,黄巢兵入长安时他正在城中,亲历乱离;此后多年他辗转于中原与南方之间,在江南停留过一段较长的日子。晚年他入蜀,得到前蜀王建的倚重,官至宰相,从此没能再回到中原。一般认为,组词中的这几首是他在蜀地追忆江南旧游之作,本篇是其中流传最广的一首。

词里反复说江南怎么好,其实是被劝留的话;而“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才是他真正的心思:不是不想回去,而是故乡经过连年兵火,回去只会看到残破与离散。他写江南的美,越写得可亲,后面的乡愁就越无处安放。

赏析

这首词只有四十四个字,却设了一个很巧的局:话都是别人说的,痛却是自己受的。

开篇“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主语是“人人”,是那些劝他留下的人。他并没有反驳,只是把话原样引来,可一个“尽说”就藏了机锋——大家都说好,未必等于他自己觉得好。第二句的“只合”也值得细看:该在江南终老,说得轻巧,反过来读却是一句判决,意思是故乡回不去了,你只能留在这里。这种表面直率、内里曲折的写法,后来评家称之为“似直而纡”,是韦庄词最见特色的地方。

接着两句才正正经经写江南的好。“春水碧于天”写景,碧色胜过天空,一句就够;“画船听雨眠”写生活,人在船里躺着,听雨自然而来,不用做事,不用着急。这两句是这首词最明快的地方,读者几乎能感到那份闲适。下片写到人:“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酒垆旁的女子光彩照人,一个“月”字让人想到的是明净,而不是艳丽;接一句手腕如霜雪,由整个人收到一个局部,笔法极省,却把江南的柔媚写足了。这里写女子,也未必只是写女子的美,其中含着江南可以安身的意思——有风景可看,有日子可过,还有人在灯下为你斟酒。

直到最后两句,词才回过头来亮出自己的底:“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句听上去像是劝人及时行乐,其实是把最重的话放在了末尾:趁还没老,就别回去;一旦回去,看到的是战火之后的故乡,看到的是失去的人,那种痛是受不了的。前六句越写得明亮,这两句就越显得沉。全词写的不是江南有多好,而是一个回不去的人怎样说服自己安心留在南方。

韦庄用词极浅,几乎不用典,句法也近于口语,靠的是转笔处的分寸。所以这首词流传极广,一千一百多年后读来,仍然能听出那一声压着的叹息。

名家点评

清代张惠言论这几首词,认为词中的“江南”实指蜀地:既是蜀人劝他留下的话,也是中原大乱、回不去的实情,所以说还乡一定断肠。词学家谭献则用一句很短的话点评它,大意是说作者强作欢快的口气,本意是怕自己肠断,结果反而更见其断。

清代陈廷焯称赞这首词是一幅春水画图,说它心里想的是乡思,笔下却只说江南的风景好,其中含着满腔泪水而无人能懂;他认为结句写出的是风尘劳累、不到暮年不得还乡的无奈,并且已经预知了回乡时的断肠光景。近代俞陛云则从作者身世入手,认为他奉使入蜀而不得归,这几首词隐含着留滞蜀中的感慨,“皓腕相招”像是好爵相留的比喻,“还乡断肠”说的是中原板荡、归路被阻。现代词学研究者唐圭璋分析它的结构,指出开头两句自为呼应,“只合”二字含着无限凄怆——天下丧乱,人虽有乡不得还,只能滞留江南以待终老;中间四句极力写江南的景色与人物之美,都是由自己的经历证明江南确实好;末句陡然一转,说江南纵好仍思还乡,但今日回去只能令人断肠,所以只好暂不还乡。情意宛转,哀伤到了极处。

韦庄简介

韦庄(约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一带)人,唐末五代诗人、词人。他出身已衰落的世家,是盛唐诗人韦应物的四世孙。黄巢兵入长安时他困在城中,后来把这段亲历写成叙事长诗,播于人口;此后他长期漂泊江南,中年以后才得中进士,晚年入蜀,受到前蜀王建的器重,官至宰相。他的词多写离别与相思,语言清丽浅近,善于用白描与转笔写出深婉的情绪,与温庭筠同为花间词派的代表,而风格更为清畅。所著词被后人辑为《浣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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