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李煜〔五代〕

梵宫百尺同云护，渐白满苍苔路。破腊梅花”囗“早露。银涛无际，玉山万里，寒罩江南树。

鸦啼影乱天将暮，海月纤痕映烟雾。修竹低垂孤鹤舞。杨花风弄，鹅毛天剪，总是诗人误。

译文

高耸的佛寺被层层阴云护住，长满青苔的路上渐渐被雪铺白。腊月刚刚过尽，梅花就已提早绽放。雪浪无边无际，山头如白玉般绵延万里，寒意笼罩着江南的树木。

乌鸦啼叫，身影杂乱，天色将晚；海上的月亮只剩一线微痕，映在烟雾之中。修长的竹子低垂下来，孤鹤在雪里起舞。风把雪花吹得像杨花般翻飞，那又像是天公剪出的鹅毛——这些比拟，说到底是诗人自己看花了眼。

注释

青玉案：词牌名，取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为名。双调六十七字，上下片各五仄韵。

梵宫：原指梵天的宫殿，后世泛称佛寺。

同云：下雪前阴云密布的景象，古人以“同云”形容雪前的天色。护：笼罩、遮蔽。

破腊：腊月结束，即过了腊月。早露：早早显露、开放。传本此句有缺字，旧刻本或有补作“李”“林”“争”等字者，均无版本依据，不足为凭。

银涛：形容雪浪，指雪覆盖大地的样子。玉山：形容雪山洁白如玉。寒罩：寒气笼罩。

海月：此处指月亮。纤痕：极细的痕迹，写月被云雾遮掩后的微光。

修竹：修长的竹子。孤鹤：离群的鹤，古人常以孤鹤写清高或孤寂。

杨花风弄：风把雪吹得如同杨花翻飞。鹅毛天剪：雪片像天公剪出的鹅毛。杨花与鹅毛都是古典诗词中写雪的常用比喻，故词人说这是诗人惯有的错觉。

创作背景

这首词见于后人辑录的李煜名下词作。李煜的许多作品并非生前编集，而是历代从选本、笔记和题咏中陆续搜集而成，文字异文较多，真伪也时有争议，这首《青玉案》正是其中文字与归属都留有疑问的一篇：词中有缺字，传本的文字也不完全一致，具体的写作年月已难确考。

从“梵宫”“江南树”“海月”等语看来，所写是一片江南雪景，一般被放在李煜居江南时期的背景下来读。也有人认为这篇未必出于李煜之手，而是后人托名之作。存疑归存疑，词中对雪景的清冷描摹与收束处的自觉，仍不失为一篇可读的作品。

赏析

这首词全篇写雪，却不着一“雪”字，全靠比喻和感觉来完成，这在咏雪之作中算是讲究的写法。

上片的视角由近及远。“梵宫百尺同云护”先立一个高耸的所在，寺塔被阴云托着，天地间已经酝酿着一场雪；“渐白满苍苔路”落到脚下，青苔小径一点点被白色覆盖，一个“渐”字写出雪落的缓慢过程，也把静的气氛定住了。“破腊梅花”一句写时序：腊月方尽，梅花先开，雪中忽有颜色，冷意里透出生机。接着“银涛无际，玉山万里，寒罩江南树”三句拉开视野，用银涛写平野，用玉山写峰峦，最后用“寒罩”收束到江南的树木上。景由近到远再收回，读来如同镜头一路推移。

下片转入暮色与人迹。乌鸦乱啼、影子零乱，是听觉与视觉同时入画，把傍晚的喧噪与人间的荒疏一并写出；“海月纤痕映烟雾”则忽然转静，月色只剩一线，被烟雾托着，画面由浓转淡。接着“修竹低垂孤鹤舞”是全词最有姿态的一笔：竹因积雪而垂，鹤独舞于雪中，一静一动，一低一高，孤清之气尽出，也隐约照见作者自己的心境。

结拍连用两个比喻收束：风吹雪片，如杨花被弄；雪落如鹅毛，仿佛天公剪成。两个比喻都是前人写雪的常见说法，作者用“总是诗人误”一句把它们轻轻揭过，等于说景物本身无法命名，一切比拟都出自观看者的错觉。这句话读来平淡，却有一种清醒的自觉：雪就是雪，是人把心事添在了雪上。词到这里收住，景与思一并留白。

若与李煜亡国后那些直写愁恨的作品相比，此篇几乎不涉身世，全以写景为务，见于他的笔下，正好显示其风格的另一种面貌。

诗人简介

李煜（937—978），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生于金陵，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北宋建隆二年（961）继位，为南唐末代君主。他在位时对宋屈事纳贡以求自保，开宝八年（975）宋军攻破金陵，他出降被押往汴京，受封违命侯，三年后去世。

他工书法，善绘画，通音律，词的成就最高。前期作品多写宫廷生活与情爱，语言明快、形象生动；亡国之后的篇章转向故国之痛与人生无常，气象沉郁，含意深远，被视为五代词的集大成者，对宋词的发展影响极大。代表作有《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浪淘沙·帘外雨潺潺》《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清平乐·别来春半》等，后人把他与李璟的词合刻为《南唐二主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