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五代: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译文
林子里的花褪去了春天最艳的颜色,一茬接一茬落下去,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楚。偏偏清晨有冷雨、黄昏有疾风,轮番逼迫,花能有什么办法,看花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那些沾着雨水的红瓣,像是掺了胭脂的泪,让人舍不得走开,只想再多陪它醉一会儿。可是这样的重逢要等到哪一天?原来人生里那些说不尽的遗憾,正像眼前这一江东流水,只管往东去,不会有回头的一天。
注释
相见欢:词牌名,由唐代教坊曲演化而来,又称《乌夜啼》《秋夜月》《上西楼》。全篇三十六字,上片三平韵,下片两仄韵、两平韵。
谢:凋落,褪去。
春红:春日里鲜妍的红花,也兼指一年中最好的颜色与最好的时光。
太匆匆:花开得盛,落得也急,短得让人措手不及。
朝来寒雨晚来风:清早有冷雨,傍晚起风。写风雨交替、接连相逼,暗指人事的打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胭脂泪:带着胭脂色的泪。既指花瓣上滚动的雨珠,也可解作脂粉被泪水冲开的样子。
相留醉:彼此留恋,不忍分别,沉醉相对。另有版本作“留人醉”。
几时重: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自是:本来就是,原本如此。
长恨:深长的憾恨,不是一时的气恼。
水长东:江水永远向东流去,喻愁恨绵延不绝、无法回挽。
创作背景
此词一般系于公元975年金陵失守、李煜被押北上之后。亡国之君的生活是另一种活法:从前的宫殿、乐工、旧人都成了回不去的往事,他被封为“违命侯”,居处有人看守,言行处处受限制。他在写给金陵旧日宫人的信中说“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可见心境之一斑。词中写暮春落花、风雨相摧,看似只是应景,实则把身世之感全都藏进了景物里。
赏析
这首小令只有三十六字,却把亡国之后最难消化的那点心事说尽了。它不叙述情节,也不作任何辩解,只是把一场暮春的花事写成了一场命运的缩影。
上片从眼睛看见的东西落笔。“林花谢了春红”是景,“太匆匆”三字紧跟其后,像是脱口而出的一声感叹——这三个字是全词情绪的第一道裂缝,把客观的景物立刻拉进主观的时间里。“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把责任推给风雨,说得像是埋怨,其实是说自己无力阻止,只能看着一切被摧折。
下片转到人与花的对视。“胭脂泪,相留醉”把落花写成含泪的人,把看花的人写成不肯走开的酒客,物的凋零与人的留恋搅在一处。“几时重”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句,问花,也问自己。结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最为用力,七个字把一时一地的伤春推到“人生”与“长恨”的层面上:恨不是偶然的情绪,而是像江水东流一样天然、一样不可逆。全篇由小到大、由具体到普遍,境界就此打开。
值得留意的是,词中“恨”字背后并没有控诉的对象。风雨无情,却是自然;花落无情,却是规律。李煜没有把愤怒指向谁,反而把遗憾认了下来,这种“认”比喊冤更沉,也更接近绝望的样子。后来很多人写伤春,写到落花风雨便止步于此,而这首词能再往前一步,把它接上人生的普遍处境,这正是它高出同类的所在。
名家点评
清人谭献在《词辨》里只给了一句“濡染大笔”,意思是寥寥数语,却有泼墨挥洒的气魄。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则把这首词与李煜的亡国经历对照着读:花遭风雨,如同忠良被害、国势倾颓;待到权柄尽失,便如水之东流,再没有挽回的力气。这样的读法未必就是作者本意,却也说明这首词盛愁的容量够大,既能装下一段身世,也能装下一个朝代。
李煜简介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自号钟山隐士、莲峰居士,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生于江宁府(今江苏南京),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也是南唐最后一位君主。
他继位时国势已经不振,只能靠对宋称臣、年年进贡来换取安宁。开宝四年(971)宋灭南汉后,他去掉唐的国号,改称“江南国主”;次年又削减仪制、撤去殿上鸱吻,以示恭顺。开宝八年(975)金陵被攻破,他兵败被俘、北上汴京,封违命侯;太平兴国三年(978)在汴京去世,年四十二。
做皇帝,他的成绩单很难看;做词人,他却完成了词史上重要的一次转身。他上承温庭筠、韦庄一路的花间传统,又受李璟、冯延巳的影响,用词明白如话,却能把词从樽前花下的消遣,推到写人生、写家国的大题目上。亡国之后的作品尤为深挚,《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都是传诵之作。存词三十余首,与父亲李璟的词合称“南唐二主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