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新月

纳兰性德〔清代〕

妆欲罢，更把纤眉临镜画。
准待分明，和雨和烟两不胜。
莫教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
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

译文

晚妆就要收尾了，她却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把那道细细的眉描了又描。本来想等月亮出来看个分明，偏偏那新月和着细雨、裹着轻烟，两样都让人看不真切。

不要让星星来顶替月亮的位置；只要守住这一轮新生的月，团圆的心愿终究会有实现的一天。今夜红楼里的那个人，和天上这一钩新月，愁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注释

减字木兰花：词牌名，由《木兰花令》减字变格而来，上下两片各四句，句子短促，宜于写细腻的心思。

妆欲罢：妆快要梳完了。罢，结束。

纤眉：细长的眉毛。古人以弯月比眉，此处眉与月互为映照。

临镜：对着镜子。

准待：本来打算等着。准，料想、打算。

分明：清楚、清晰。

和雨和烟：夹着细雨，裹着轻烟，写月色被天气掩住。

两不胜：两样都经不起、都受不了，一说指雨与烟都挡不住月色，一说指新月禁不起雨烟的遮掩。

莫教：不要让。

星替：由星星替代月亮。星多而月孤，星替月暗，暗喻好景被别人取代。

守取：守住、坚持着。

团圆：月圆，也指人事的团聚。

红楼：泛指女子所居的楼阁，古典诗词中常用来写闺中人的愁绪。

天上人间一样愁：把个人的愁绪与天上的月象并置，说愁是全无分别的。

创作背景

纳兰性德出身满洲贵族，二十出头便中了进士，入宫做康熙的一等侍卫，一生衣食无忧、前程顺遂；但他在感情上接连受挫，妻子卢氏婚后三年便去世，此后他写下大量悼亡之作，词里常有一种挥不去的失落。他二十九岁病故，留下的作品多是短小的令词。

这首《减字木兰花》以新月为题，写的是一个闺中女子对月梳妆、由月生愁的瞬间。旧时论者多把它看作咏物而兼写情：写月的圆缺，也写人间的离合。词中没有具体的人事交代，只有妆、镜、雨、烟、星、月这些细碎的物件和天气，愁绪却因此显得更加贴身。

赏析

这首词写的是一钩新月，落笔却从女子的梳妆入手，全篇的结构可以看作"由人到月，再由月回到人"。

上片起句"妆欲罢，更把纤眉临镜画"，一个"更"字最见心思：妆就要梳完了，本该收手，她却重新提笔描眉。这不是日常的打扮，而是一种等待中的焦躁，是把自己收拾干净好看，好让心里那个人回来时能看见。紧接着"准待分明"点明她描眉的用意——等月亮出来，看得清清楚楚；可新月细如眉痕，又被"和雨和烟"罩住，"两不胜"三字写出了她的失望：想看清的看不清，想抓住的抓不住。眉与月在这里是互相映照的，她描的是自己的眉，看的是天上的月，其实都是在盼一件圆满的事。

下片换了一个角度。"莫教星替"是一句请求，也是一句担心：新月本就淡，一旦满天星斗抢了它的位置，就再没有人记得它了。她怕的正是"替"——怕自己被替代，怕那份情被别人占去。可这句请求之后马上转到"守取团圆终必遂"，语气由忧转定：只要肯守住，团圆总会实现。这两句一退一进，把患得患失和不肯放手同时写了出来。

收束"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是整首词的眼。作者把闺中人一个人的这点心事，突然放大到天上与人间的范围：月有圆缺，人有离合，月与人都被同一件事困住。愁有了同行者，也就没有了解脱的可能。纳兰词的动人之处，正在这种把私人的小情绪写到最普遍处去的本领——他没有用重字，没有用奇句，只是把梳妆、描眉、看月、怕星这几件小事顺次写下来，愁就出来了。

名家点评

历代论纳兰词，多称道他擅长以寻常语写深情。近代词评中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他写景写情不假雕琢，是以自然的目光去看事物，以自然的口吻去说情感，所以进入他的词的人，往往一开始只当是寻常景语，回头才觉出里面的分量。

就这首咏月之作而言，评者一般认为它有两点可取：一是比喻用得巧，以眉写月、以月写人，物我相映而不着痕迹；二是结尾一句能从个人愁绪推开到天地之间，境界忽然变阔，使一支小令有了余韵。清人以词写物象而能兼及情思的，此篇常被举为例证。

纳兰性德简介

纳兰性德（1655—1685），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代词人。他出身权贵之家，父亲明珠是康熙朝的大学士；本人少年科第，二十二岁中进士，随后入宫任一等侍卫，多次随驾出巡。仕途上可谓顺遂，人生却并不安稳：妻子卢氏婚后三年病逝，此后他所作的悼亡词成为清词中最动人的部分。他三十一岁便去世，留下的词不过三百余首。

他的词以小令为主，语言清丽自然，不喜用典，擅长把愁绪写得清淡而深切，题材多为爱情、悼亡、塞外行旅与友朋交游。代表作有《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长相思·山一程》《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等，后人编有《饮水词》《通志堂集》。他与朱彝尊、陈维崧并称清词三大家，而流传至今、被人随口吟诵最多的，多半是他这些写给身边人的短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