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人生南北多歧路
蝶恋花·人生南北多歧路
吴敬梓〔清代〕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译文
人生在世,南北东西都是岔路,哪一条都走得通,哪一条都难说尽头。所谓将相、所谓神仙,说到底也都是凡人一步步做上去的。百代的兴亡,不过像朝暮交替那样翻来覆去;一阵江风吹过,就把前朝的树掀倒了。
功名和富贵本来就没什么牢靠的凭据,多少人费尽心思去争,到头来只是把好光阴耽误掉了。倒不如三杯浊酒下肚,醉过一场;只是水流花谢之后,谁知道人又在何处。
注释
蝶恋花:词牌名,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多用以写离情与感慨。
歧路:岔路。这里既指道路的分岔,也比喻人生面临的不同选择。
将相神仙:指世人眼中的高官显贵与超脱凡俗者。
百代兴亡朝复暮:历史上多少个朝代的兴起与覆灭,快得就像早到晚的交替。
前朝树:前朝留下的树木,借指旧朝的余绪与遗迹。
无凭据:没有可靠的依据,靠不住。
流光:流逝的时光。
浊酒:未经过滤、浑浊的酒,这里带有疏放、将就的意味。
水流花谢:水流走、花凋落,比喻时光消逝、人事散尽。
创作背景
吴敬梓出身安徽全椒的科举世家,曾祖、祖父辈多有科第功名,家业也一度殷实。他本人少年聪颖,早年考取秀才,却在后来的乡试中屡屡受挫,又因性情豪爽、不治生计而渐渐把家产耗尽,从族中备受期许的子弟变成了乡里议论的对象。中年以后他移居南京,靠着卖文与友人接济度日,晚年更见困顿。
这首词被置于《儒林外史》全书之首,作为开篇的引子,位置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吴敬梓亲历过科举场上的热与冷,又见过太多人把一生押在功名二字上,回头再看那些兴衰起落,便有了“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的结论。词所抒发的不是一时一地的感慨,而是他从自身与周遭人身上总结出来的看法。
赏析
这首词被安排在小说的开卷处,等于先给全书定了一个调子。上片从“人生南北多歧路”起笔,第一句就把话说得很宽:路有千万条,走哪一条都未必有结果。紧接着一句“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语气陡然转轻,把世俗崇拜的两种最高目标一并按下——将相是人做的,神仙同样是人做的,既然都是凡人,那点区别也就不值得计较了。这两句一宽一轻,已经把功名的分量削掉了一大半。
第三、四句不再说人,改说历史:“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把几百年的兴亡缩成一天里的早晚,又把朝代更替落到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上。前者是时间的压缩,后者是形象的落实,一虚一实,读来自然生出苍茫之感。上片至此结束,没有一句议论,结论却已经在景象里。
下片正面立论。“功名富贵无凭据”是一句直截的断言,“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则进一步指出代价:争的人并不觉得亏,但旁观者看得很清楚——拿最不可追的时光,去换最不可靠的东西。这两句是全书讽刺的根子。末二句看似消极,其实笔锋还在:“浊酒三杯沉醉去”是退路,“水流花谢知何处”是追问。醉里可以不管,可醉醒之后,水流了、花谢了,人到了哪里?以问句收束,比给出答案更耐咀嚼。
从写作上看,这首词语言接近白话,几乎没有生僻字,用韵也不堆砌,全靠句子之间的转折推进:先说人生路多,再说凡人可贵,转而写兴亡迅疾,最后落到功名的虚无。层层往深里走,到结尾却收在一句疑问上,既不喊口号,也不故作旷达,正好合得上小说要揭的那层世情。
作者简介
吴敬梓(1701年—1754年),字敏轩,一字文木,号粒民,安徽全椒人,清代小说家。他家世为科举望族,少年时考取秀才,此后科场屡遭挫折,又因不善持家而家道中落。中年移居南京,晚年生活困顿,最后客死扬州。因家中有“文木山房”,他晚年又自称文木老人。
吴敬梓的文学成就集中在小说。《儒林外史》以科举制度下的读书人为对象,用冷峻的笔法写出功名富贵的虚妄与人性的变形,是中国古典讽刺小说的代表作,对后世的小说与讽刺文学影响很大。此外他也能诗善词,《文木山房集》中收有他的诗赋文章。这首《蝶恋花·人生南北多歧路》即为《儒林外史》的开篇词,是他看破功名之后的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