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山一程

纳兰性德〔清代〕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译文

翻过一程山，又涉过一程水，队伍朝着山海关那边开去；夜色已深，成千的营帐里都点着灯。风吹过一更，雪落过一更，嘈杂的风雪声搅碎了回乡的梦；故乡从来没有这样的声音。

注释

长相思：词牌名，双调三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
程：路程。山一程、水一程，是说一程接一程，路长水远。
榆关：即今河北秦皇岛的山海关，是关内关外的分界。
那畔：那一边，指关外。
千帐灯：皇帝出巡时行营的灯火，极言营帐之多。
更：古人把一夜分成五更，每更约两小时。风一更、雪一更，是说整夜风雪不断。
聒：声音嘈杂，这里指风雪声扰人。
故园：故乡，这里指北京。
此声：指风雪交加的声响。

创作背景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康熙帝因云南平定，出关东巡，祭告奉天的祖陵。纳兰性德作为一等侍卫随行，二月二十三日出山海关。关外风雪凄迷，苦寒的天气勾起他对京城家中的思念，于是写下这首词。

赏析

这首词上下两片结构几乎相同，都用重复的句式起头，读起来像脚步与风声的节拍。上片写白天到夜晚的行军。"山一程，水一程"两个"一程"连用，不说多远，只让人感觉到路在不断地被走下去；"身向榆关那畔行"点明方向是关外，随即而来的"夜深千帐灯"把画面骤然拉宽——旷野之上千百座营帐灯火通明，壮观，却也说明这么多人今夜都睡在原野里。王国维激赏的正是这一句，因为它把塞外行军写得明亮而浩大。
下片转写帐内的夜。"风一更，雪一更"承接上片的行程，把时间推进到风雪交加的深夜；风雨雪声并不只是自然现象，它是把人从梦里叫醒的东西。"聒碎乡心梦不成"一句是全词的转折所在：思乡本来还可以寄托在梦里，可连这个梦都被风雪吵碎了。最后以"故园无此声"收住，对得很轻，分量却很重——他不说想念故园，只说故园没有这样的声音，思念便落在一处具体的对比上。全词用白描，语言接近口语，不用典故，也没有刻意的雕琢，但壮阔与凄清并置，恰恰是纳兰小令的高明处。前人说他的豪宕之作往往只写得好半阕，这首词却上下贯通，恐怕正因为后半写的是真切的失眠。
词牌与内容也配得极好：长相思上下片各四句，句式短，容易写成轻巧的小调，纳兰却用它写行军与失眠，把篇幅短、语句重复的特点变成节奏感，一程一程、一更一更地推下去，读起来像马背上的颠簸。末句不作解释，也不发议论，那份恨意便留在了句子之外。还有一点：全词没有一个字提到皇帝或差事，只写灯、风雪与梦，却把身不由己的处境说清楚了；避开正题而从身边物象落笔，是清词小令常见的手段。

名家点评

王国维论词的境界，十分推重几种壮阔的画面，认为词中能有这种气象的极少，遍数诸家，只有纳兰塞上之作里的"夜深千帐灯"差可相近。近人赵秀亭则认为，纳兰的豪宕之作往往上片写得好，后半每见气力衰减，并举此词为例，这是另一种比较挑剔的看法。严迪昌指出，千帐灯火固然壮丽，但灯下照着的是一颗颗不眠的乡心，一暖一寒两相对照，把自己厌倦扈从生活的情绪写透了。黄天骥进一步说明此词的写作场合：随皇帝东巡出关，上片从白天行军写到夜里驻扎，下片写营帐中卧听风雪，思乡之情甚切；"夜深千帐灯"取景新颖豪壮，所以深得王国维的赞赏。

纳兰性德简介

纳兰性德（1655—1685），本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初大学士明珠的长子。康熙十五年进士，授一等侍卫，常随驾出巡。他出身显贵，却不喜官场的庸俗，内心深处常怀山林之思，年仅三十一岁便去世。词的成就最高，今存三百四十余首，以小令见长，风格清新自然，语言近乎口语，而情感深挚，尤其以悼念亡妻卢氏的悼亡词最为动人，被推为清代词坛的第一流作家。当时有家家争唱其词的说法，可见流传之广。有《饮水词》《侧帽集》，代表作有《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长相思·山一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