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春恨
玉楼春·春恨
晏殊〔宋代〕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译文
绿杨成行、芳草铺满的长亭路上,那个少年就这样轻轻易易地抛下我走了。楼上还未做完的梦,被五更的钟声敲落;花底下的离愁,就像三月里下不完的雨。
无情的人,到底不像多情的人这般受苦;我心里那一点点念头,绕着绕着,就成了千丝万缕。天涯也好,地角也好,再远总还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只有这一份相思,找不到它的尽头。
注释
玉楼春:词牌名,又名"木兰花""春晓曲",双调五十六字,多用来写春景春情。
长亭:古代设在道路旁供人歇息、送别的亭子,诗词中常作为送别之地的代称。
年少:指所思念的那个年轻人。
抛人:把人丢下不管,语气中含怨。
容易去:轻轻易易就走了,说明对方的离别来得轻易,也说明留下的人毫无办法。
楼头残梦:楼上未完的梦。残梦指梦被打断、没有做完。
五更钟:五更时分的钟声。古人把一夜分作五更,五更天将破晓,钟声常用来写惊梦。
花底:花下,指春日里本该成双作伴的地方。
三月雨:暮春时节的连绵细雨,常用来写愁绪的绵长。
无情不似多情苦:无情的人不像多情的人那样为情受苦,用比较的句式说多情之苦。
一寸还成千万缕:一寸心思,竟化成千丝万缕,形容愁绪的细密繁多。缕指丝线。
天涯地角:天的边缘、地的尽头,极言遥远。
有穷时:有到头的时候。穷,尽。
无尽处:没有尽头的地方。
创作背景
晏殊生活在北宋前期,是少年得志的典型:十四岁以神童身份被召入朝廷考试,被赐同进士出身,此后一路升迁,官至宰相,前后身居高位数十年。他的词多半写于宴饮歌席之间,内容不离闲情、春景与离愁,笔调从容,因此后人常说他"富贵闲雅"。
这首《玉楼春》写的是一位女子在春日的离别之苦。词中不见具体的情节交代,只有长亭、钟声、细雨这些场景;可以想见,是词人为歌席上演唱而作的"代言"之词——作者本人未必经历别离,却能替一个远行者的闺中人把话说得体贴。晏殊这一类作品多矣,本篇是其中最常被选入词选的一首。
赏析
这首词上下两阕分工很清楚:上阕用春景铺陈离别,下阕转入议论与比较,最后以一句警句收束。
上阕起手"绿杨芳草长亭路"是纯粹的场景:绿杨、芳草、长亭,全是送别之地最常见的景物,春色越盛,越衬托出即将发生的事。第二句"年少抛人容易去"立刻点破,一个"抛"字、一个"容易",把怨气交代得清清楚楚——不是不能走,而是走得太轻易,仿佛这段感情对他算不得什么。后两句是全词的工对:"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上一句写听觉,钟声把梦敲碎,一夜未尽的睡意被硬生生截断;下一句写视觉与触觉,三月的雨细密绵长,正好对应离愁的缠人。两句一晨一夜,一短促一绵长,把"醒来就难受,醒着也难受"写全了。尤其"花底"二字用得巧:花下本应是春日最热闹的地方,她的愁却偏偏长在那里。
下阕以一句近乎议论的叹息开头:"无情不似多情苦。"这句看似平常,其实是把痛苦的成因指了出来——不是对方多坏,而是自己太深。紧接着"一寸还成千万缕",把抽象的心具体化为可以用尺量的东西:本该只有一寸大的一点心思,绕出来却是千丝万缕。数量上的夸张,正是愁绪"越理越乱"的写照,两句合起来,就把"多情"两个字说得既不可爱,又不可解。
结尾把整首词提到了更高处:"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前一句先给出一个公认的前提——再远的地方总有边界;后一句随即把相思放在这个前提之外:它是唯一没有尽头的东西。用"有穷"反衬"无尽",可量的距离衬托不可量的情感,句子因此有了分量,成了历代传诵的名句。整首词语言清丽,几乎不用典故,靠景物的对举和结尾一句的对比立住,正是晏殊词从容不迫的风度。
晏殊简介
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北宋词人、政治家。他十四岁以神童被举荐入京应试,赐同进士出身,此后历任要职,官至集贤殿大学士、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是北宋前期政坛与文坛的重要人物。他一生富贵安稳,喜欢宴请宾客、听歌饮酒,因而他的词多取材于宴饮闲情、春景秋思,笔调闲雅清丽,写愁而不失从容。
在词的写作上,他上承五代南唐冯延巳一路的婉转,下启宋代婉约词的格局,被后人视为北宋初期词坛的代表与"倚声之祖";他的名句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至今流传不衰。代表作有《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清平乐·红笺小字》等,有词集《珠玉词》传世。其子晏几道也是著名词人,父子并称"二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