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公子·远岸收残雨

柳永〔北宋〕

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停画桡，两两舟人语。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
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听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译文

远处的江岸上，残雨渐渐停了；雨快停的时候，才觉出江天已近黄昏。水洲上采香的女子已经散去，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鸥鹭成双立着。远远望去，几点渔灯在芦苇岸边忽明忽暗。船桨停下，两个船夫低声说话，说今夜要赶的路程，抬手遥指前村烟雾里的树丛。为了做官而漂泊在外，人已久成旅人；倚着矮桅杆低声吟哦，呆呆地站了很久。万水千山分不清远近，故乡究竟在哪里？自从分别以后，风前的亭子、月下的水榭，再没有一起欢聚的时候。愁得肝肠寸断，离情越发苦。听那杜鹃一声声，像在劝人不如回去。

注释

稍觉：渐渐感觉到。
拾翠：原指拾取翠鸟羽毛做首饰，后来泛指女子春日到水边游玩采香。
蒹葭：芦苇。
画桡：船桨，这里代指船。桡，桨。
游宦：离开家乡在外做官，即宦游。
羁旅：长久滞留他乡。
短樯：小船的桅杆。
乡关：故乡。
榭：建在台上或水边的房屋。
杜宇：杜鹃鸟，传说其鸣声像"不如归去"。

创作背景

柳永于景祐元年中进士，此后在江浙、关中等地任职，官位低微，久不得志。这首词中有"游宦成羁旅"之句，一般认为是他入仕以后、仕途不顺、常年漂泊之时触景生情之作，写的是官场失意与思乡怀人的萧索情怀。他一生长时间在旅途上度日，这类羁旅行役的题材正是他最擅长的。

赏析

这首词分得极清：上片写景，下片写情，是柳永慢词最典型的做法。上片的镜头从远岸开始，"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一句里连着两次提到雨，写出雨下了很久才渐渐收住的过程，也写出人在舟中百无聊赖地熬到天黑的那种时间感。接着画面移向汀洲：采香的人早已散去，只剩鸥鹭成双而立——成双的鸟对着独宿的人，孤独不必说出口。
"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把镜头推到更远处，天色全暗，灯火零落；随后忽然响起人声："停画桡，两两舟人语。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船夫两句闲谈，把画面从眼前的静拉到前方的路，一个"遥指"就把旅途的遥远交了出来。上片到此，全是实景，无一字说愁。
下片一转便是直说。"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把身世交代清楚，也因此解释了上片为何有那种闲极无聊的静——他不是在赏景，而是无处可去。"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是这首词最开阔的一句：山水的远近已经分不清，故乡也就无从指认，迷茫从心里蔓延到眼前。接着以"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写往日欢游，用旧日的热闹反衬今日的孤舟一人。结尾把情绪交给杜鹃，鸟声像是在催人回家，而回家无期，愁绪便不只是停留在一个"苦"字上，而是被推向无解的境地。全词铺叙细致而层次分明，正是柳永慢词的本事。另外，上片写景全用细笔，没有一个字说愁；下片抒情却直说断肠，这种前松后紧的落差是柳永慢词常用的手段：景写得越安静，情的爆发就越有力。

名家点评

清代词论家周济注意到，这首词下片的气韵与周邦彦一路的慢词很接近，甚至认为周邦彦的某篇名作正是从这里化出，只是笔势更为跌宕。这一评语实际上指出了柳永慢词对后来者的影响：先有江天夜泊、舟人遥指的细致铺叙，后有音节上的顿挫安排，两者一脉相承。柳永长期被看作通俗的词人，而这一类评语恰好说明，他在体格与技法上给后来的雅词留下的东西并不少。

柳永简介

柳永（约984—约1053），原名三变，字耆卿，排行第七，世称柳七，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北宋词人。早年屡试不第，长期出入歌楼酒馆，为歌妓乐工填词；景祐元年才中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他是北宋第一个专力写词的作家，大量创制长调慢词，把铺叙的手法用到词里，写都市繁华、羁旅漂泊与歌妓生活都极细致。词风婉约，语言通俗，音律谐婉，流传极广，当时有凡有人烟处皆能歌柳词之说。有《乐章集》，代表作有《雨霖铃·寒蝉凄切》《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望海潮·东南形胜》《鹤冲天·黄金榜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