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郴州旅舍

秦观〔宋代〕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译文

雾把楼台都遮没了，月色迷蒙，渡口也认不出来；望断天涯，想找一处桃花源那样安宁的地方，却怎么也寻不着。孤零零的客馆里关着一片春寒，已经叫人难堪，何况杜鹃声里，斜阳又落下去。驿站捎来梅花，书信中送来尺素，这些原是问候，却把我的离恨堆得数不清。郴江本来好好地绕着郴山流，究竟是为了谁，才流到潇湘去的呢。

注释

踏莎行：词牌名，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
郴州：今属湖南。
雾失楼台：浓雾弥漫，楼台隐没不见。
月迷津渡：月色朦胧，渡口分辨不清。津渡，渡口。
桃源：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那样的安宁乐土，这里借指心中向往的去处。
可堪：哪堪，承受不住。
杜鹃：鸟名，叫声听来像"不如归去"，容易牵动旅人的乡思。
驿寄梅花：用南朝陆凯从江南折梅寄给长安友人的典故，代指远方寄来的问候。
鱼传尺素：古人把书信藏入刻成鱼形的木匣中传递，因此以鱼与尺素代指书信。尺素，小幅的绢帛，这里指书信。
无重数：数不清。
为谁：为什么。潇湘：潇水与湘水，在湖南境内合流，泛指今湖南一带的水域。

创作背景

绍圣四年春三月，秦观初到郴州贬所，写下这首词。此前他因新旧党争外放杭州通判，又被人告发修改神宗实录，贬监处州酒税；绍圣三年再以写佛书获罪，被削去官爵俸禄，远徙郴州，其后更被贬往横州。接连的打击使他的词境愈发凄苦。也有研究者认为，词的下片是他在贬所中通过同为苏门友人的黄庭坚向苏轼做的曲折表白，因为此前他与苏轼之间曾有过一段微妙的不快。

赏析

这首词起笔就把路堵死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两处本是登临与过渡的地方，此刻都在雾与月里失掉了；接着"桃源望断无寻处"，连想望中的乐土也无从寻找。三句写景，一句比一句虚，读到最后，找不到的已不只是楼台与渡口，而是可以安身的方向。这种写法把政治上的失路之感藏进自然的迷蒙里，不着一个愁字，愁却已经铺满。
接下来"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转入实境：一间客馆，一片春寒，一声杜鹃，一轮斜阳。四样东西都是冷的、暗的、往下的，"闭"字尤其重，把人和春天一起关在里面。杜鹃的啼声在古人听来像是"不如归去"，而他无处可归，声音便成了讽刺。上片到此，情绪已经压到最低。
下片忽然转写情谊。"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是古人书信往来的两则典故，朋友的信当然是好意，可在贬谪的人读来，好意也会变成负担——"砌成此恨无重数"，"砌"字用得像砌墙，一层一层地加上去，语感上极有力，说明牵挂越多，离恨越重。结尾一句是全词最耐读的地方：郴江本是绕着郴山流的，为什么要流到潇湘去？江水本是自然如此，他却偏要问一个"为谁"，问的其实是人——为什么自己不能像郴江绕郴山那样留在原地，而必须被推向更远的地方。这句问语浅而意深，苏轼读后极赏，后人也不断称引。

名家点评

明人王世贞把这首词的结句与另一首名句并举，认为它们是淡语之中含情最深的例子。清人俞彦专门为"斜阳暮"三字作过辩解，说后人妄加讥评是托名黄庭坚，又提到在郴州见过石刻作"斜阳树"，不过他仍认为不如"暮"字。王士禛把这两句推为千古绝唱，还记下苏轼曾把它写在扇上，感叹秦观已逝、万人难赎，那种知己之悲令后人读来腹痛。黄苏分析说，上片写身在郴州遥望朝廷而不可得，如同桃源难寻；下片说书信难以达意，自己正如郴水绕山，不能北流，语意凄切而含蓄，须细加玩味；所谓雾失月迷，都是被人谗害的写照。王国维则认为，秦观的词境最为凄婉，到"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两句则转为凄厉，并说苏轼欣赏后两句，还只是看到表面。

秦观简介

秦观（1049—1100），字少游，又字太虚，号邗沟居士，学者称淮海先生，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北宋词人。元丰八年进士，曾任秘书省正字、国史院编修官等职。因政治上倾向旧党，被视为元祐党人，绍圣年间以后一再被贬，先后流放处州、郴州、横州、雷州，死在北归途中。他因文辞受苏轼赏识，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词多写男女情爱，也多有感伤身世之作，风格委婉含蓄，清丽雅淡，被视为婉约词的正宗。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长短句》，代表作有《鹊桥仙·纤云弄巧》《满庭芳·山抹微云》《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