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百亩中庭半是苔

王安石〔宋代〕

百亩中庭半是苔。门前白道水萦回。爱闲能有几人来。小院回廊春寂寂，山桃溪杏两三栽。为谁零落为谁开。

译文

百亩大的庭院，有一半长满了青苔；门外一条白亮的小路，溪水绕着它回环。真正爱清闲的，能有几个人来呢？小院回廊里，春天静悄悄的；山上的桃树、溪边的杏树，只栽了两三株。它们究竟为谁凋落，又为谁开放？

注释

百亩：概指庭院之大，不是实数。
半是苔：有一半长满了青苔，写庭院久无人至。
白道：颜色发白的道路。
爱闲：性喜清闲。
回廊：曲折环绕的走廊。
山桃溪杏：山中的桃树、溪边的杏树。
零落：凋谢。
化用成句：词中多处借用唐人的句意，刘禹锡写玄都观庭院的荒芜、杜甫写小院回廊的幽静、雍陶写旧宅桃杏的荣谢、严恽写问花不语，此词都有所取。

创作背景

王安石两度罢相之后退居江宁钟山，在那里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十年，这首词即作于这一时期，一般认为写于元丰年间。当时他推行多年的新法陆续被废，本人也早已离开朝堂，处境与心境都与变法时大不相同。这一时期的词作多写江南景色与闲居生活，情调趋于平静，但在平静之下仍可听出一些波澜。他在退居期间与僧侣、隐士往来，读书著述，日子表面上过得从容；只是对一个曾经主导变法的人来说，这样的从容是被动选择的。

赏析

这首词的上片只写了三样东西：青苔、白道、流水；下片也只写了三样：回廊、桃杏、花开与花落。全篇几乎没有事件，全靠景物的排布说话，而寂寞是藏不住的。"百亩中庭半是苔"先说庭院的空与荒，一半的土地已经交给了苔藓，说明人迹之稀；"门前白道水萦回"再把视线引到门外，水是绕着路走的，人气却绕不进来。"爱闲能有几人来"是一句自问，也是全词唯一的直接抒情，看似自嘲，实则点明了门庭冷落的现实。
下片的镜头向内收拢，"小院回廊春寂寂"只七个字，院、廊、春、寂寂层层叠加，"寂寂"两字连用，把静写得几乎有了回声。接着"山桃溪杏两三栽"，只有两三株花树，越发显得庭院空旷。末尾"为谁零落为谁开"是全词的落点，问的是花，问的也是自己：当年在朝堂上推行新法，如今退居山野，花自开自落，看着它们的究竟还有谁。前人写落花，多写惜春；他写落花，写的是无人过问的处境与淡淡的自我宽解。从写法上说，这首词把唐人的成句熔铸成自家意境，句子平易，用字沉着，属于晚年老到之笔。再从词体上看，浣溪沙上下片各三句，篇幅极短，他把六句几乎全部用来布景，只在第三句与第六句各点一句情语，全词于是形成一个景、问、景、问的节拍；这种把情绪藏在句尾的做法，与他作诗锤炼字句的习惯一脉相承。末句的问法也值得细品：前人问花，多是问花为何开、为何落，他偏偏把"零落"放在前面、把"开"放在后面，顺序一颠倒，重心便落在无可挽回的那一头。

名家点评

宋人黄昇编选词作时，给了这首词一句很高的评语，说它把闲居的情趣说得极其到家。今天的读者不妨把它与作者早年的政治生涯对照来读：同一个人，前半生谈的是天下法度、民生利病，晚年写的是庭院青苔与两三株花树，中间隔着的是新法的废兴与人事的更迭。因此词里那点看似闲适的意味，细读之下并不轻松——"爱闲能有几人来"这样的句子，与其说是自得，不如说是自解。

王安石简介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庆历二年进士，先后在扬州、鄞县、舒州等地任职多年，熟悉民间利病。熙宁二年任参知政事，次年拜相，主持变法，推行青苗、募役、方田均税等法，因守旧派反对而两次罢相。晚年退居江宁钟山，封荆国公，人称王荆公。他的散文简洁峭拔，说理透辟，位列唐宋八大家；诗风以丰神远韵自成一家，晚年小诗尤其精工含蓄，世称王荆公体；词作不多，写景闲适一路颇有韵致。有《王临川集》等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