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答施

乐婉〔宋代〕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译文

我对你的相思，像海一样深；从前那些共同的日子，却像天一样远，够不着也回不去。眼泪一行一行地流，流到成千上万行，还要把人折磨得肝肠寸断。

想见，却没有一个可以相见的由头；想要狠心撇开，用尽力气也撇不开。倘若真是前生没有结下缘分，那就只盼着能有重来的时候，把这一份心愿留到来生去圆。

注释

相思：彼此思念，词中多指女子对情人的牵挂。

旧事：过去的种种情事，指两人相处时的记忆。

如天远：像天那么遥远，形容旧日的欢好已不可追及。

行：此处指泪痕的一道道线，古人常用"行"来数泪。

愁肠断：愁到肠断，形容极度的悲伤。

无因：没有缘由、没有机会。要见无因见，即"想见却见不成"。

拚（pīn）：割舍、豁出去，宋元口语里常用来表示拼着、狠心丢开。

终难拚：到底还是舍不下。

前生：佛教观念中的前世，词中借以解释今生的缘分。

来生愿：把心愿寄托于下一次轮回，希望来世再结良缘。

创作背景

这首词背后的故事在宋人笔记与后来的词选中流传很广：相传乐婉是南宋杭州的歌妓，与一位姓施的酒监相识相恋。施某任期届满、调往别处，临行时写下一首《卜算子》赠她，说相逢恨晚、此情难舍；乐婉便写下这首词作答。一赠一答，成为词史上一段常被提起的旧事。

由于乐婉的身份和生平在史料中留下的痕迹极少，这些细节难以完全坐实，但她以歌妓之身留下的这首答词，语气坦荡、不加遮掩，把依恋、无望和托付来生的三层心思依次说出，读来并不见卑微，反倒有一种把命运看透之后的平静。这也是它之所以被后世反复传诵的原因。

赏析

全词上下两阕，走的是一条由外放到内收的线，情绪的力度一路往上，落点却极轻。

上阕起手两个比喻，对得极工，也极狠。"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一个往深处写，一个往远处写；海深尚有底，天远则永不可及，两句一对，等于先承认了思念有多重，再承认重逢有多难。紧接着"泪滴千千万万行"，用了一种几乎不讲技巧的写法——不作比喻，不挑字眼，只把数目往大处堆。这种直白在这里反而有效：一个人哭到"千千万万行"，是数不清的，作者偏偏去数，读者读到的是那份无从节制的失控。句末"更使人、愁肠断"，加一个"更"字，把前几句的积累一次收拢。上阕四句，铺陈、递进、收束，一气贯下。

下阕转入理智与挣扎。"要见无因见"，五个字里前后两个"见"字叠用，短促得像一句叹气的重复——不是不想见，而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见面的凭据和理由。"拚了终难拚"同样用重复的"拚"字做文章：下了决心要割舍，把力气都用尽了，到底还是割舍不下。两句都用同一个字反复敲打，节奏上很像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来回走，越想越乱。有了这层挣扎，末句"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才显得并不轻飘：她不是一味苦求，而是替这段感情找了一个解释——若此生缘浅，那就把希望挪到来世。这一托付看似软弱，其实是一种把绝望说成愿望的方式，收束得温柔而不失分量。

语言上，全词没有典故，没有生僻字，几乎全用当时的口语，句子短，顿挫多，上下阕各有一个三字顿（"更使人""待重结"），读起来像有人在耳边断断续续地说心事。写情之词最怕用力经营，此词的好处恰在于不装：把"想你""见不到""舍不下""盼来生"这些最普通的话，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名家点评

后世的词话与选本谈到这首词，大致有两点共识。一是赞它的"真"：认为它虽出自女子之手，却没有丝毫做作，感情的浓度不输男子所作的情词，坦率之处甚至更胜一筹，堪称以真取胜的例子。二是看重它"一赠一答"的特殊情境：两首《卜算子》对读，一个说相逢恨晚，一个说来生再结，才把这段旧事说完整，因此它常被与施词一并收录。

近代以来的词史著作也常把它当作宋代女性词的样本，指出它在抒情方式上的可贵之处：不借典故掩饰，不靠辞藻支撑，直接以第一人称说出自己的处境与愿望，从而在男性作者主导的词坛上留下一份难得的女声。

乐婉简介

乐婉，宋代女词人，生卒年与籍贯都不详，生平事迹仅见于零星记载，传世作品也极少。据传她本是杭州的歌妓，因与一位姓施的酒监相恋而留下这首《卜算子·答施》——这也是今天能够读到她的唯一作品。

正因为作品只有一首，她的词名反而集中地系于这篇短词上。词中所写的是身份低微的女子在离别面前的自白：爱得深，见不到，割舍不下，最后把愿望交给来生。这样的声音在宋代词坛并不多见，加上语言明白、情感恳切，使得它流传至今，成为宋代女性词中常被提起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