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蜗角虚名

宋朝 博主 2024-10-18 02:56 103 0

满庭芳·蜗角虚名

苏轼〔宋代〕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更须信,美酒千钟,少长宜相忘。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处,且团栾。看取眉头鬓上,无计斩愁肠。

译文

蜗牛角上争来的那点虚名,苍蝇头上抢来的那点小利,仔细算一算,究竟有什么值得这样奔忙?事情早就注定在前,谁算弱,谁又算强?不如趁着我这具还没老去的闲身子,就让我放几分疏狂:人生百年,索性全都交给醉,也不过醉上三万六千场。

静下来想一想,一辈子能有多少好日子?忧愁和风雨,又占去了其中的一半。更应该相信:手边有千钟美酒的时候,年长年少的人都该彼此相忘。去醉乡的路平坦稳当,本应当常常走;除此之外的地方,走哪儿都不堪入目。那就暂且一家团团圆圆地处着吧——你看那眉头上、鬓角边,愁绪实在没有办法斩断。

注释

蜗角虚名:典出《庄子》,说蜗牛左角上的触氏与右角上的蛮氏为争地而战,尸横数万,借以说明名利渺小到可笑。

蝇头微利:像苍蝇头那么大的薄利,形容利益微小。

干忙:白白地忙碌,忙而无所得。

前定:早已注定,指命运的成算在先。

疏狂:随性放任、不受拘束的样子。

三万六千场: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一场,百年正好三万六千场,用夸饰的算法说尽一生。

能几许:能有几何,能有多少。

相妨:互相妨碍,指风雨与忧愁占去了人生大半。

千钟:极言酒多。钟为古代酒器。

少长宜相忘:无论年长年少,都该抛开计较,彼此忘却。

醉乡:醉后的境界,这里当作可以安身的去处。

团栾:团聚,一家人围聚在一起。

眉头鬓上:眉头与鬓角,代指写在脸上的愁容和衰老的痕迹。

斩愁肠:把愁绪一刀斩断。

创作背景

这首词一般被认为作于苏轼贬居黄州期间。1079年他因"乌台诗案"下狱,第二年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名义上有官衔,实际上没有实权,也不得随意离开。此后四五年里,他在城东的一块坡地上开荒耕种,自号"东坡居士",日子过得清苦而安静。

正是这段时间,他写出了最多谈论人生意义的作品。官场贬谪带来的失意,被放到了"事皆前定"的框架里去化解:既然胜负不由人,计较就更没有意义。词中以庄子式的比喻起手,最后落到酒和团聚上,看起来是一篇劝人看开的文字,骨子里却是一个被剥夺了施展余地的人,为自己的处境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说法。

赏析

这首词最大的特点是以议论入词,全篇没有具体的人事场景,通篇像是作者跟自己也跟读者讲道理,全靠比喻和气势支撑。

上阕开门见山,两个比喻一落笔就压住了全篇的分量。"蜗角虚名"取自《庄子》里触氏、蛮氏在蜗牛角上争地的寓言,把功名说成蜗角上的争夺;"蝇头微利"再从体量上把利益缩到最小。两句之后紧接着一个反问"算来着甚干忙",语气由冷峻转为近乎自嘲的口语,读者被这句问话拉进了作者的角度。接下来"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是对争斗最直接的否定:既然结果早有分定,强弱之争就失去了意义。到这里,词人给出了自己的解法——"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这几个字里有不甘,也有自我授权:被贬后一无所有,反倒只剩下"闲"和"未老"两样资产,那就拿它们去换一点自由。"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用一年一场的算法把一生折算成酒量,夸张得近乎赌气,却极有画面感。

下阕转缓。"思量,能几许"一句短问,节奏忽然放慢,下面"忧愁风雨,一半相妨"是把账算实:人生本就不长,还要被忧愁和风雨占去一半。既然苦是常态,对策只能是"美酒千钟,少长宜相忘"——不分老少尊卑,都放下计较。结尾处"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处",把醉乡写成一条唯一走得通的路,语气极稳,意思却极无奈:说得再旷达,也是在承认别的路都走不通。最后以"看取眉头鬓上,无计斩愁肠"收束,直看自己的衰老与愁绪,并且承认无计可施——不作假装的胜利,这正是苏轼旷达里那层并不轻松的底色。

语言上,全篇用的是近乎口语的白描,不堆砌辞藻,句子长短错落,问句、短句、感叹句交替,读起来像一个人独坐自语。以议论支撑一首词而不显干枯,靠的正是这种把哲思写成家常话的本领。

名家点评

历代评家谈这首词,多半把它看作苏轼"以议论为词"的代表作。论者一方面承认它的说法近于老庄、近于白话,几乎不像词,另一方面又认为正是这种不避议论的写法,把词从单纯写景抒情的格局里拓开了一步;词里那股"疏狂"之气,是典型的东坡面目。也有评者指出,它的旷达并不等于无忧,全篇最后落在"无计斩愁肠"上,正是作者不肯自欺的地方,因此读来豪放中含沉郁,比单纯的达观更耐咀嚼。

苏轼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文学家、诗人、词人、书法家、画家,也是政坛上屡起屡落的官员。他21岁中进士,一生在变法与反变法之争中反复被贬:1079年因乌台诗案下狱,随后贬黄州;晚年又被贬惠州、儋州,直到1100年遇赦北归,次年在常州去世。

在文学上,他的成就几乎覆盖了所有体裁:散文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合称"三苏";诗以理趣和气势见长;词则开创豪放一路,把本来专属儿女情长的小词写成可以写历史、写人生、写议论的载体。他的作品里有一种历经挫折而不失温度的通达,被后人视为宋代士人精神的代表。代表作有词《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赋《赤壁赋》,以及大量手札与题跋。有《东坡七集》《东坡乐府》等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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