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世情薄

宋代：唐婉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译文

世道是这样薄情，人心是这样险恶；黄昏里一场雨，把枝上的花打落得那样容易。清早的风把泪吹干了，泪痕却还留在脸上。想把自己的心事写成字，终究无人可寄，只能斜倚着栏杆一个人低声说话。难，难，难啊！

两个人已经各奔东西，今日再不是从前的光景；病中的心绪就像秋千上的绳索，悬着、荡着，没有一刻安定。城头画角吹出一片寒意，长夜也将过尽了。最怕有人前来探问，只好咽下眼泪，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瞒，瞒，瞒啊！

注释

• 钗头凤：词牌名。本名“撷芳词”，因北宋宫苑有撷芳园而得名，后因词中“可怜孤似钗头凤”的句子改称今名。上下两片各七仄韵，并以三叠字作结。

• 世情薄：说世态炎凉，人情冷淡。

• 人情恶：说人心叵测，人情刻薄。“恶”在此读作险恶、狠硬之意。

• 雨送黄昏花易落：黄昏时风雨催花，花最容易被吹落。既是写眼前景物，也是写美好易逝。

• 晓风干：清晨的风把泪痕吹干。此句紧接下句，写通宵垂泪后的情形。

• 欲笺心事：想把心里的事写下来。笺本是题写用的小幅纸张，这里作动词用，指书写。

• 斜阑：斜倚的栏杆。“阑”同“栏”。

• 人成各：两人已经各自分散，各在一方。

• 病魂：病中的心神，也指被愁病缠住的整个身心。

• 秋千索：秋千上悬人的绳索，起落不定，词中用来比喻身心没有着落。

• 角声寒：号角的声音带着寒意。角是古代军中的吹奏乐器，多在晨昏报时。

• 阑珊：衰落、将尽。夜阑珊即天快要亮了。

• 咽泪装欢：把眼泪咽回去，勉强做出高兴的样子。

创作背景

唐婉是陆游的表妹，后成为他的妻子。两人婚后感情极好，却因不得陆游之母的欢心而被强行拆散；唐婉改嫁宗室子弟赵士程，陆游另娶。据传绍兴年间的一个春日，两人在绍兴城南的沈园偶然相遇，陆游怅然良久，在园壁上题了一首《钗头凤》；唐婉后来见到这首词，和着同一词牌写下这一篇，据说此次相遇之后不久，她便因病去世，年岁未及中年。

词里所写的“人成各”“病魂”，与这段经历互为印证：分开是事实，病是真的，怕人问、不得不装笑也是真的。因为作者传世的作品极少，这首和的词成了她留给后世最主要的一篇文字，也成了这段故事里最哀恸的一半。

赏析

这首词只有六十字，却写得句句都在忍。

上片一开口就是两个断语：“世情薄，人情恶。”这不是撒娇式的抱怨，而是把拆散他们的力量直接点名——“世情”与“人情”其实指的是人间的规矩和长辈的意志。用这样硬的话起笔，说明她已经不指望事情还有转圜。“雨送黄昏花易落”把话说软，改用景语接住，黄昏、雨、落花，是花，也正是她自己。“晓风干，泪痕残”六个字里藏着整整一夜：风能吹干脸上的泪，却吹不掉泪走过的痕，这一“干”一“残”的对照，比直写哭泣更沉痛。接下来“欲笺心事，独语斜阑”点出无处可说的处境——心事写下来也不能寄，只能对着栏杆说给自己听。最后三个“难”字连叠，把整片愁苦压成一个字：不是某一件事难，是活着本身就难。

下片换头“人成各，今非昨”，从抱怨回到事实，六个字把过去与现在一刀分开。“病魂常似秋千索”是这首词最出色的比喻：秋千的绳索悬在半空，起落由别人推，自己使不上力；她把自己余下的病损身心交给这样一个形象，比说“我很难受”要具体得多。“角声寒，夜阑珊”把时间定在天将亮的时刻，正是一夜无眠的尽头，寒意与将尽叠加，哀而不烈。“怕人寻问，咽泪装欢”是全篇最见世情的地方：她不是没有痛，而是这份痛不能被人看见——在人前她还得笑，还得让旁人相信她过得好。“瞒”字三叠，与上片的“难”字三叠遥遥相对：上片是说不出的难，下片是装出来的好，一难一瞒，把那个时代的女子在婚姻与体面之间的处境写尽了。

若把两首《钗头凤》放在一起看，陆游那一首多的是悔与痛，唐婉这一首多的是不能言的委屈。她用词极浅，几乎没有典故，靠的是叠字、对照和几个具体的动作（倚栏、装笑、咽泪）把情感一步步推出，因此读起来不像咏叹，倒像是隔着八百年听见一个人压低声音的自语。

名家点评

清代词评家陈廷焯对这首词有过极简的评语，大意是说它柔婉而凄清，余味绵长，读后久久不能散去。这样的评语看似只是几个形容词，却正好点出唐婉词的长处：她不用力，不铺排，只把最寻常的字摆在一起，哀感却从字缝里透出来，因而比许多刻意凄怆的篇章更耐读。

唐婉简介

唐婉，南宋人，字蕙仙，陆游的表妹，后为其元配妻子。她出身书香人家，自幼聪慧，工文墨，与陆游成婚之后情意相投，却因不被陆游之母所容而被休离，改嫁同郡宗室赵士程。相传她与陆游曾在绍兴沈园重逢，见陆游题在壁上的《钗头凤》后和作一首，不久便郁郁而卒。她的作品流传下来的极少，学界所依据的也多是地方志与笔记中的零星记载，但这首《钗头凤·世情薄》因情感真挚、语言清浅，成为古代女性词作中流传最广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