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小雨纤纤风细细

朱服〔宋代〕

小雨廉千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恋树湿花飞不起，愁无比，和春付与西流水。

九十光阴能有几？金龟解尽留无计。寄语东阳沽酒市，拚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译文

细雨一丝一丝地下，微风轻轻地吹，千家万户的杨柳都笼在一片青烟似的绿意里。那些被雨打湿的花还恋着枝头，想飞也飞不起来；这愁绪没有尽头，索性连春天一起，交给向东流去的水吧。

九十天的春光能有多长？就算把金龟佩饰拿去换酒，换尽了也留不住春天。捎个话给东阳城里卖酒的人家：且让我拼一次痛快大醉——只是今天以为欢乐的事，到了他年，怕是要变成眼泪的。

注释

渔家傲：词牌名，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多用于写景抒慨。

纤纤：形容雨丝细密绵长。

青烟：指细雨中杨柳的枝条远远看去像一层青色的烟气。

恋树湿花：被雨水打湿而贴恋着枝头的花，飞不起来，形容春将尽时花事的迟滞。

和春付与西流水：把这份愁绪连同春天一起交托给向西流去的江水。

九十光阴：春季约九十天，指整个春天。

金龟：唐代官员的一种佩饰。唐人有解金龟换酒的故事，后用为典，指以珍贵之物换酒。

解尽：全部解下来用尽。

东阳：地名，在今浙江中部一带，这里泛指有酒家的去处。

沽酒：买酒。

拚：豁出去、不惜。

创作背景

朱服是北宋神宗、哲宗、徽宗三朝的人物，由进士出身而入仕，曾任监察御史、国子司业、礼部侍郎等职，一生多在朝中与地方之间迁转。他留下的作品不多，词仅存数首，这首《渔家傲》最为人熟知。

词中写的是江南春末的景象：细雨微风、杨柳如烟、湿花不飞，都是水乡暮春常见的画面。宋代文人普遍对时序的变化特别敏感，一场雨、一阵风，往往就能牵出对人生的种种想法。这首词上片写景、下片写意，从眼前的春色转向对光阴的盘算，语气里既有及时行乐的爽快，也有预先算到日后会反悔的清醒，大约是他在某个春天的酒局前后随手写下的遣怀之作。

赏析

这首词上片是写景的能手笔。“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两句写的是极常见的东西：细雨、微风、杨柳。但“纤纤”写雨的形状，“细细”写风的分量，“万家”与“青烟”把镜头一下拉开，雨中的整片城郭都成了青色的烟。前一句小到针尖，后一句大到一片，一大一小之间，江南暮春那种湿漉漉的朦胧感就出来了。

三、四句收近，写被雨打湿的花：“恋树湿花飞不起。”花本该随风飞，此刻却被雨黏在枝上，想飞也飞不动——这一句表面写花，底下却写人的处境：想走而走不了，想留又留不住。“愁无比，和春付与西流水”是上片的归结，愁绪与春天捆在一起交给流水，一个“付与”，把被动变成了主动，显出词人不肯死守着的性情。

下片转入议论，气韵随之变硬。“九十光阴能有几？金龟解尽留无计”，一句设问、一句作答：春光有限，钱财再贵重也换不来一个春天。这两句把上片的婉约推开，换上一层近乎直白的追问。收尾三句更妙：“寄语东阳沽酒市，拚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先是托人传话，要去大醉一场，语气爽利；可末句忽然把时间拉到多年以后——今天的乐事，到他年回想起来，说不定正是催泪的由头。

这就是这首词高于一般惜春之作的地方。它没有停在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痛快上，也没有停在伤春的哀怨里，而是在举杯的当下就把后来的眼泪算进去了。一层快意、一层清醒互相抵着，短短六十二字里翻出三层意思，因而被历来选家看重。

名家点评

这首词在后世的词话与选本中屡被提及，而各家拈出来的几乎都是同一处，就是末句写他年之泪的那五个字。论者认为这一句的好处，在于把此刻的欢与日后的悲叠在同一副句子里，使人既尝到眼前的痛快，又预先尝到将来的酸楚，语意浅白而回甘很深。也有评家由此称道朱服虽存词不多，却能以小令的篇幅写出这种层折，这首《渔家傲》因此常被当作宋人惜春词中的上品收入选本。

朱服简介

朱服（1048年—约1106年），字行中，湖州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北宋官员、词人。神宗熙宁六年中进士，历官监察御史里行、国子司业、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礼部侍郎等，又曾在地方任职，一生大致在朝中与州郡之间迁转。

朱服传世的作品很少，诗与词都只存零星数首，其中《渔家傲·小雨纤纤风细细》最为知名，历代词选多有收录，另有《九日》等诗为后人所称。他的词作数量虽少，却以写景的绵密与抒情的清醒见长，这首惜春之作便是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