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宋代：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译文

我在高楼上久久地倚着栏杆，风一丝一丝、细细地吹过来。极目远望，满心的春愁从遥远的天际暗暗地涌起来。青草的颜色与雾气般的光影都笼在夕阳的余照里。我一句话也不说，可又有谁知道我凭栏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本想索性放纵一回，大醉一场；对着酒唱歌，勉强地笑，却只觉得毫无滋味。身体一天天瘦下去，衣带越来越松，我也始终不后悔——为了她，憔悴成这个样子也值得。

注释

蝶恋花：词牌名，出自唐教坊曲，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多用来抒写缠绵深婉的情思。

伫倚危楼：久久地倚靠在高楼的栏杆上。伫，久立；危楼，高楼。

望极：极目远望，一直望到视线的尽头。

黯黯：昏暗不明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愁绪在心头暗暗涌起的状态。

生天际：从遥远的天边生起。愁本无形，词人却把它说成从天际升起，把主观情绪写成客观景象。

草色烟光：春草的颜色与如烟似雾的光影。残照下望去，草木上浮着一层朦胧的光。

残照：夕阳的余晖。

会：理解、懂得。

阑：同"栏"，栏杆。

拟把：打算、想要。

疏狂：狂放不羁、不拘礼法。

强（qiǎng）乐：勉强作乐、勉强欢笑。

衣带渐宽：衣带一天天变松，指人渐渐消瘦。

消得：值得，也含"禁受得住"之意。

伊：她。

创作背景

柳永早年屡试不第，长期漂泊在外，在汴京、江淮之间往来谋生，靠词作与歌楼酒肆维持生计。漂泊的处境与失意的际遇，使他的词里常常同时出现两种情绪：一是身世飘零的落魄，一是对某个女子的深切思念。

这首词正是这两条线交织的产物。词中写登高远望而生春愁，写借酒浇愁而无味，最后落到"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看似只在写相思，实际背后站着一个长期不得志、行踪无定的词人。也正因为如此，这首词抒写的相思，比一般的艳情词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赏析

这首词把漂泊的失意与相思的缠绵拧成一股，是柳永词中流传最广的作品之一。

上片写"望"。"伫倚危楼风细细"一句，动作就摆在那里：久立不动，风吹得很轻很细。风越细，越显得这个人不动；人越不动，越显得他心里翻腾。接下来"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是关键一笔。愁本来是无形的，词人却偏要说它从天边升起来，让它有了来处、有了形状、有了方向。这种把情绪"景物化"的手法，让抽象的春愁一下子变得可以看见。"草色烟光残照里"继续写景，把草、光、雾、夕阳叠在一起，画面既远且暗，与心情正好相合。

上片结句"无言谁会凭阑意"忽然从景里拔出人声。前面的景物都是他一个人看的，"谁会"两个字表明：他所有的感受都没人分享。这一问既是对身边人的发问，也是对整座城市、整个世界的发问。柳永一生混迹市井，交游不可谓不广，却仍要问出这句话，可见孤独不在于无人，而在于无人真正懂得。

下片转写应对方式。"拟把疏狂图一醉"看似要放开，实际上是一种退让——既然愁无法排遣，只好借酒。"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更进一步：连勉强装出来的快乐都索然无味。这一句写得很诚实，它承认了借酒消愁的失败，也为结尾的"不悔"做了铺垫。

结尾"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全词的名句，也是千百年来写深情最有力的句子之一。它的力量来自一个"悔"字：人瘦了，憔悴了，这些本是痛苦的证据，但词人偏偏说"不悔"。痛苦没有使他退缩，反而成了他表达情意的凭证。前面所有的春愁、孤独、无味，到这里都被一个"不悔"盖住了——不是愁消了，而是他选择承受。

从艺术上看，全词由景入情、由外到内，层次十分清楚；语言则近于口语，"强乐还无味""为伊消得人憔悴"几乎就是当时市井语言的自然吐露，这种以俗语写深情、以白描见沉郁的路数，正是柳永对宋词的一大贡献。

名家点评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把这首词的名句与另外两句词并列，用来比喻做学问、成大事业者必经的三种境界。在这套说法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第二重境界：认定一件事之后，甘愿为之付出、消瘦而不后悔。他把写爱情的句子读成治学的态度，看似借题发挥，实则一语中的——柳永这两句里最动人的部分，正是那种不计代价的执着，而执着本身可以越出爱情的范围。这也说明好句子往往有超出原意的生命力。

柳永简介

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因排行第七，又称柳七，福建崇安人，北宋词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一生仕途坎坷，早年屡试不第，长期出入歌楼酒肆，为乐工歌女填词，作品在当时流传极广，甚至有人说"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后来他改名再考，才得中进士，做过屯田员外郎一类的小官，因此世称"柳屯田"。

在词史上，他是第一位对宋词进行全面革新的词人，也是两宋创用词调最多的词人。他大力创作慢词，把铺陈叙事的赋法引入词中，同时大量吸收俚词俗语，以适俗的意象、层层铺叙的手法和平淡自然的白描，拓宽了词的题材与表现空间，对宋词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有《乐章集》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