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情·眉意

宋代：欧阳修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译文

天刚亮，帘子卷起时上面还凝着薄薄一层霜。她把双手呵暖，开始试着描那款梅花妆。眉为什么画得这样长？只因为心里积着离别的愁怨，才把眉描成远山那样淡淡长长的一道。

想起从前的种种，惋惜流水一样逝去的年华，人总是轻易就被触动，生出感伤。她想开口唱歌，先得把笑意收住；想要笑一笑，眉尖却又先皱了起来。正是这样一副欲笑还收的神情，最是令人肝肠寸断。

注释

诉衷情：词牌名，由唐教坊曲名演变而来，本篇为双调，上下两片。

轻霜：薄霜。开篇三字既点明清晨的寒意，也给全词定下清冷的底色。

呵手：把双手凑到嘴边呵气取暖，是早春或深秋清晨常见的动作。

梅妆：即梅花妆。相传南朝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曾在含章殿檐下小睡，有梅花落在额上，拂之不去，宫女们争相仿效，遂成一种妆饰。

远山长：把眉描得细长舒展，形如远山的轮廓。古人常以"远山"形容女子眉毛秀淡绵长。

离恨：因离别而生的愁怨。

流芳：流逝的芳华，指美好的年华与时光。

敛：收起、收敛，这里指把将出的笑意收住。

颦：皱眉。

断人肠：形容悲伤到极点。

创作背景

这首词写的是闺中女子的离愁，具体写作年份已无法确考。欧阳修一生仕宦南北，交游与宴集很多；北宋文人词又常以小令写儿女之情，这类替女子"代言"的作品在当时词坛上十分常见。

从笔法上看，全词不写大哭大恸，只截取清晨理妆的一个片段，把心事先落在眉上，再落到神情上，写得含蓄而细密。这种由外及内、以细微动作写深情的路子，是欧阳修小令中很见功力的一种写法。

赏析

这首词最见巧思的地方，是把满腹的愁藏进了一个极普通的日常动作里——画眉。上片从"清晨帘幕卷轻霜"起笔，先给出一层薄薄的清寒；"呵手"两个字把这份冷落到了实处：手是僵的，所以要呵暖；坐是无所事事的，所以要妆扮。一个女子在清晨如此郑重地打理自己，按理该是为了欢喜，读下去才知道，她描的恰恰是愁。

"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是全词的关节。眉画得长，不是因为爱美，而是因为心里放不下；眉眼本只有方寸之地，却被她描成了远山的走势。视觉上的"长"与情绪上的"远"叠在一起，离人之远、归期之渺，全都落到那两道细长的眉上。把心理活动翻译成身体动作，比直接说一句"我很愁"要高明得多，也更耐读。

下片转写内心的流动。"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三句短促，像是自言自语：想从前，惜年华，越想越容易受伤。"易成伤"三字看似平淡，却把一个人脆弱的处境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不是被某一件大事击倒的，而是随时会被细小的思绪刺到，说明这份离愁早已渗进日常。

结尾"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是全词的名句。想唱，先收敛；想笑，先皱眉。两个动作都停在将发未发的瞬间，把"勉强"写到了极致。人只有在痛到需要掩饰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半途收回的表情。前面所有的景物、妆容与回忆，到这里一齐收束成一张欲笑还蹙的脸。词只写到神情就收笔，不交代结局，余味反而更长。

整首词语言近乎白描，没有生僻字，层次却分明：由景及妆，由妆及情，由情及态，一层比一层深，也从侧面见出欧阳修以婉约笔法驾驭小令的功力。

名家点评

明代词评家沈际飞读到结尾，说"欲笑还颦"这四个字，令人不叹气也忍不住要叹气。他抓住的正是那种将笑未笑、将言未言的压抑感——全词的重量都压在这一瞬间的表情上，这种读法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宋人小令"以少许胜多许"的审美趣味。

欧阳修简介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江西吉安永丰）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也是北宋文坛公认的领袖。

他二十四岁中进士，历经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做到翰林学士、参知政事这样的高位，去世后谥号"文忠"，因此后人也称他欧阳文忠公。政治上，他支持范仲淹的庆历新政；文学上，他与韩愈、柳宗元、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并称"唐宋八大家"。

欧阳修主持了北宋的诗文革新，主张文章言之有物、平易自然，反对当时浮华空疏的文风，并善于提携后辈，苏轼、曾巩等人都曾得到他的赏识。他的散文从容婉转、情韵悠长；词多用小令写离别相思与人生感慨，语言清丽，格调含蓄。除写作之外，他还主修《新唐书》，独撰《新五代史》，在史学与金石学上也颇有贡献。有《欧阳文忠公集》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