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子·送述古

宋代：苏轼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译文

回头望去，只见杂乱的远山横亘着。城中的人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座城郭的影子。有谁能像临平山上的那座塔呢？它孤高地立在那里，从西边把客人迎来，又送客人上路。

回来的一路上晚风清凉。靠在枕上，刚觉出一点寒意，梦也做不成了。今夜残灯的斜光映照着，一闪一闪地发着微亮。秋雨过后天已经放晴，可我的眼泪却还停不下来。

注释

南乡子：词牌名，又名"好离乡""蕉叶怨"。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五句四平韵。

述古：陈襄的字。陈襄是苏轼在杭州时的上司与友人，时任杭州知州。

乱山横：远山错杂横亘。

居人：城中居住的人，这里指刚刚分别的友人。

临平山：在今浙江余杭，山上有塔，可远望钱塘江，是苏轼此次送行抵达之处。

亭亭：高耸挺立的样子。

一枕：指躺下就寝。

残灯：快要燃尽的灯。

荧荧：微光闪烁的样子。

泪不晴：泪水像雨一样下个不停，与已经转晴的天气形成对照。

创作背景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苏轼任杭州通判，他的上司、杭州知州陈襄（字述古）调任南都（今河南商丘），苏轼一路送至临平方才作别，写下这首词。苏轼与陈襄在杭州共事两年，政见相合，交谊极厚。这首词写的虽是送友，却把送行之后独自返程的整段时间都纳入了词中，因此格外真切。

赏析

上片写的是"回望"。"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一个回头的动作便写尽了送别的怅然：人已经走远了，望得见的只有山与城。这两句不是从分别的瞬间入笔，而是从走出一段路之后落笔，别情因此显得更沉。接着三句用临平山上的塔作比。"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塔无意于迎送，却终年在那里立着，一迎一送之间，来去的人都换了。以塔拟人，表面上赞它殷勤，其实是在说：能长久守在这里、看清人事往来的，只有这座塔;而人总是被时间推着走。"亭亭"两字单独成句，把塔的高峻之形与孤清之神一并托出。

下片转向"独归"。"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写的是归途与夜宿，晚风一凉，身体先觉出冷来，心里的事也跟着翻上来。最后三句是全词的名笔："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残灯斜照、荧荧微光，是一个极小的景，却把长夜无眠的氛围全勾了出来。结句把"秋雨"与"泪"对举：天已经放晴，人的泪偏偏不肯晴。以天气反衬心情，不着一字直诉相思，而深情自见，这是苏轼写别情时最见功夫的地方。

全词上下片各五句，句式长短相间，节奏近似念念自语。上片写空间上的远，下片写时间上的长，空间既隔，长夜又难熬，送别的余情便被拉得很长。

名家点评

历代评家论此词，最称赏下片末句。有人把它与宋代其他写别情的名句相提并论，认为"秋雨晴时泪不晴"一句最善于言情：借晴雨的变化写自己止不住的眼泪，语浅而情深，后人很难再想出同样自然的说法。也有人注意到"谁似临平山上塔"一处，认为苏轼借一座不会动的塔来反衬人事聚散，是送别词中少见的巧思。

苏轼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和仲，号铁冠道人、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画家。他二十一岁中进士，此后在朝在外辗转任职，因与王安石变法意见不合，又卷入其后的党争，屡次外放、贬谪，先后到过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惠州、儋州等地，晚年遇赦北归，卒于常州。

苏轼是北宋中期的文坛领袖，在诗、词、文、书、画各方面都有极高成就：文章纵横恣肆，与欧阳修并称"欧苏"，名列唐宋八大家；诗歌题材开阔、清新豪健，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合称"苏辛"；书法居"宋四家"之首，绘画则善作枯木、怪石、墨竹。今存《东坡七集》《东坡乐府》等，代表作有《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题西林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