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

宋代：秦观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译文

西城的柳枝在春风里摆弄着柔软的腰身，一下子勾动了我离别的忧伤，眼泪收也收不住。还记得当年那个人对我一往情深，曾经为我系住归来的小舟。绿野与红桥，都是当日相处的地方；如今人已不见，只有河水照旧向东流去。

好时光从不肯为年轻人停留，这一腔怅恨悠悠无尽，什么时候才有个了结？正是柳絮飘飞、繁花凋落的时节，我独自登上了高楼。就算把一江春水都化作眼泪，只怕也流不尽心里这许多愁。

注释

江城子：词牌名，又名"江神子""村意远"。双调七十字，上下片各七句五平韵。

弄春柔：在春光里摆弄柔软的枝条。"弄"字写柳枝随风摇曳之态，兼有撩拨人心之意。

动离忧：触动离别的愁绪。

系归舟：把归来的船拴住。此处回忆当年有人殷勤相待，曾为他系住小船。

碧野朱桥：绿色的原野，红色的桥。指当日与意中人游赏相会之处。

韶华：美好的春光，也指人的青春年华。

恨悠悠：愁恨绵长不尽。

便作：纵然、即使。

飞絮落花时候：柳絮飘飞、花朵凋落之时，即暮春。

创作背景

此词的确切写作年代难以考定，一般认为作于秦观仕途失意、辗转外任的时期。他一生因与新党、旧党的纠葛而屡遭贬谪，行踪遍及南方各地，旅途中追忆旧日情事，遂有这类以离愁贯穿的作品。词的上下两片都围绕"人不见"展开：上片写重到旧地、景物依旧而人事全非，下片写登楼远望、时光不待的怅惘。

赏析

起句"西城杨柳弄春柔"看似纯粹的写景，却把全词的调子定下了。"弄"这个字格外讲究：柳枝本是自然之物，一个"弄"字便带上了人的动作与情意，仿佛春天在故意撩人。所以紧接着"动离忧。泪难收"两句并不突兀——景动于心，泪才收不住。这种由景及情、一句一转的写法，是秦观词最典型的手段。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由眼前翻回到从前，写出了词中最暖的一块记忆：有人曾经用心地等着他回来。"碧野朱桥当日事"再补一笔具体地点，使回忆落到实处。可这三句攒起来的温度，被末尾"人不见，水空流"六个字一扫而空。水流不停，人却不在，以物的"不空"反衬人的"空"，对比极干净，也极冷。

下片从感慨转入直陈。"韶华不为少年留"是名句，它把时间写成一位不肯通融的过客，"恨悠悠，几时休"于是顺势而出。接着"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把身与境同时交代：正是春事将尽的时节，偏偏又去登高望远。最后"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用一整条江来装一个人的泪水，是极大的夸张，但前面既已经由柳枝、流水、落花层层铺垫，此处的放大并不显得空泛，反而把愁的分量落到了实处。全词上片写"忆"，下片写"恨"，一收一放，把一段无果的情事写成了对整个人生的怅然。

名家点评

历代评家对此词赞不绝口，多着眼于起句的"弄春柔"三字，认为非性情温厚、笔致风流之人写不出这样轻软的开头；也有人赞赏下片"恨悠悠，几时休"两句，说它把无形的怅恨写成了可以听见的叹息，读来如闻呜咽。至于结尾用春江作泪，评者认为虽属夸张，却与全词缠绵的声情相合，是婉约一路中善用重笔的例证。

秦观简介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别号邗沟居士，高邮军武宁乡（今江苏高邮）人，北宋婉约派代表词人。他年轻时曾游学于苏轼门下，诗文得王安石赏识；元丰八年（1085）中进士，元祐初年因苏轼举荐任太学博士，迁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绍圣年间因党争被外放，此后接连贬谪，编管雷州。元符三年（1100）被赦放还，途中卒于藤州。

他跟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诗词文赋兼擅，尤以词著名。其词语言清丽，情调凄婉，善写别情与身世之感，"语尽而意不尽"是其特点。今存《淮海集》四十卷，词作见于《淮海居士长短句》，代表作有《鹊桥仙·纤云弄巧》《踏莎行·郴州旅舍》《满庭芳·山抹微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