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
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
宋代:晏几道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译文
在那座西楼上,我醉着与人告别,醒来之后竟什么也记不清了。相聚与离散,就像春天的梦、秋天的云,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月已西斜,只照进半扇窗子,我仍旧睡不着。彩画的屏风空自展开,上面是一片吴地山水的青绿。
衣服上留着酒渍,诗稿上留着字迹。一点一点,一行一行,看过去全是凄凉的意思。红烛也像是自怜无计可施,在寒冷的夜里白白替人滴下泪来。
注释
蝶恋花:词牌名,又名《鹊踏枝》《凤栖梧》,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各押四仄韵,宋词中多用以写缠绵郁郁之情。
西楼:泛指宴饮欢聚的场所,不必坐实为某座建筑。
醒不记:醒来后记不起来。写醉得之深,也暗示当时不愿清醒。
春梦秋云:春天的梦与秋天的云,都轻、都短、都留不住,用来比喻美好而虚幻、聚散无常的事。
斜月半窗:月亮西斜,光只照到半扇窗,写夜深。
少睡:很少睡,即睡不着。也有版本作“欹枕”,意思相近。
吴山翠:吴地(今江浙一带)的青山。画屏上绘的是江南山水,与词中人所在的处境形成对照。
酒痕:衣服上留下的酒渍,是宴会与放纵的痕迹。
红烛自怜无好计:把红烛拟人化。烛身滴下的蜡泪,被写成无计可施的自怜。
创作背景
这首词没有标明写作年份。晏几道一生交往的多是歌女与旧友,聚散无常是他词里反复出现的主题,此词一般被认为是为怀念某位旧日相知而作。他出身相门而中年潦倒,往日的酒宴歌席与今日的独处形成落差,于是“醉别”与“醒后不记”就成了一种常态:欢聚都在醉里,清醒时只剩下空落落的房间。词中不点人事、只写痕迹,大概也与这种“不便细说”的处境有关。
赏析
这首词写别后,最大的特点是不肯把离别写在明面上,而是靠屋里的一件件旧物把情绪慢慢洇开。
上片起句“醉别西楼醒不记”劈头就把时间剪断:告别发生在醉中,记得的人恰恰是记不清的人。第二句“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是词人的一句评语,用在句中最显轻飘,也正因轻飘而更显无力——他用“容易”两个字把聚散说成家常便饭,可接下来一整夜睡不着,恰好证明这话是骗人的。后两句转入室内实景:“斜月半窗还少睡”写失眠,“画屏闲展吴山翠”写无事可做。一个“闲”字下得极妙:屏风本来不会自己“闲”,是人躺在那儿看着它,才觉出那份闲得发慌;屏上是一片青山翠色,屋里却只有一个人和半窗月影,风景越是明丽,孤独越是清楚。
下片把目光转向两样带痕迹的东西。“衣上酒痕诗里字”,都是欢会之后留下的残迹:酒痕在衣服上,是身体记忆;字在诗稿里,是文字记忆。“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把两种痕迹并在一处数,一点一点、一行一行,数得越细越难受。最后两句落笔在红烛上:“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这是全词最见巧思的收束。烛油本是自然现象,词人却让它“自怜”、让它“无好计”、让它“替人垂泪”——烛既像在可怜自己,又像在可怜人;一个“空”字最狠,说明这泪水既解不了人的愁,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白流。愁绪至此无处可去,全词便停在烛泪上。
整首词由醉到醒、由外到内、由物到人,一路收窄,最后收进一盏寒夜的烛火里。清人冯煦说晏几道是“古之伤心人”,“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这首词正是如此:字面没有生僻词,读来却处处发紧。
名家点评
清代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把秦观与晏几道并举,称二人为“古之伤心人也”,又说他们“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看似平淡的句子经他们写来,就会生出耐嚼的滋味。近人张宗橚《词林纪事》评此词“写别愁,凄惋之怀,溢于言表”,指的正是那种不靠激烈措辞、却从细节处不断往外渗的凄凉。
晏几道简介
晏几道(1038—1110),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江西南昌进贤一带)人,北宋词人,晏殊第七子,与其父并称“二晏”。
他自幼生长在相府,少年时生活优裕,多与文士歌酒往来。父亲去世后家势渐衰,他自己仕途也不顺,只做过颍昌府许田镇监、乾宁军通判、开封府判官等职。他性格孤傲,不肯趋附权贵,晚境颇为清苦。这种由盛而衰的经历,使他的词天然带着怀旧的语调。
晏几道以小令见长,风格承花间一脉而更重真情,语言清丽,感情深挚,善于用今日与往昔的对照来写离散之感。词中多写与歌女的相遇、离别和追忆,代表作品有《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等。今存词二百余首,结为《小山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