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纤云弄巧

宋代：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译文

天上纤薄的云彩翻出各种巧妙的花样，划过的流星替人捎去一腔愁怨。在这遥远得看不到尽头的银河上，他们趁夜色悄悄渡过。就在秋风白露的这一夜里相见一次，已经胜过人世间无数次平平常常的厮守。

倾诉相思的时候，柔情像水一样绵长；相会的时光短暂，恍如一场梦。临别时，怎么忍心回头看那条鹊桥搭成的归路！可只要两个人的感情真的长久，又何必非要天天守在一起、朝朝暮暮不离呢。

注释

鹊桥仙：词牌名，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五句、各押两仄韵。此调始见于欧阳修词，因咏七夕牛女故事而得名者最多。

纤云：轻薄细柔的云彩。弄巧：云彩在空中变幻出各种巧妙的样子。民间有七夕“乞巧”的旧俗，此处也暗合节令。

飞星：流星。一说指牵牛、织女两颗星，它们在银河两端传递相思之意。

银汉：银河。迢迢：遥远的样子。暗度：在夜色里悄悄渡过，与“鹊桥”搭在夜间相合。

金风玉露：秋风与白露。古人以五行配四季，秋属金，故称秋风为金风；玉露指晶莹的露水，二者合起来点出时令正是初秋。

胜却：胜过。

忍顾：怎么忍心回头看。顾，回望。

朝朝暮暮：语出宋玉《高唐赋》中“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世用以形容朝夕相守。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写作时间没有确切记载，学界看法也不统一。一般认为它是秦观因七夕牛郎织女的故事而发，借天上一年一会的传说，写自己对于感情的体认。秦观一生仕途坎坷，绍圣年间因元祐党籍之累屡遭贬谪，辗转处州、郴州、横州、雷州等地，与亲人、故交长期分隔，行踪飘忽。他写七夕，未必只是在替神话故事做注，也可能是把自己的身世感融进了“难得一见”这件事里，因此才有了那句既像劝慰、又像自解的名句。

赏析

历代写七夕的词极多，多数把牛郎织女的“会少离多”写成遗憾，这首词却从遗憾里翻出一层新的意思，成为同类题材中的佼佼者。

上片先布景。“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三句，一句一个画面：云在天上变化，流星像在替人传话，银河横亘而人影悄悄渡过。这三句把天上的夜色写得轻巧又有情意，尤其“传恨”二字，把本来无情的星象拉进了人的心绪里。随后两句是全词第一次拔高：“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一年只见一回，按常理是可怜的，词人却掉转算盘，把这一回的浓度置于无数次寻常相守之上。这不是在贬低人间夫妻，而是在替“短暂而珍贵”这件事说话。

下片写相会与分别。“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三句节奏由缓到紧：柔情是绵长的，用“水”来形容，是取其不断；佳期像做梦，是取其不真切；到“忍顾”二字，画面转向回头一望——明知身后是三百多天的等待，于是不敢看。情绪在这里沉到低点，然后被最后两句接住：“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意思是情之真假不在见面的次数，而在心里的长久。这一句既是对分别的开脱，也是对感情的提纯，它把一场具体的天上别离，抬到了普泛的感情观上；换句话说，前面所有的伤感都是在为这一句作答。

整首词的结构是典型的“先铺愁、后翻案”：先让你跟着为一年一会难过，再用两句把这份难过改写。语言清浅流畅，气韵舒缓，构思却极为周密，这也是它长期被传诵的原因。

名家点评

明代李攀龙《草堂诗余隽》评：“相逢胜人间，会心之语。两情不在朝暮，破格之谈。”意思是前两句说出了人人心里有而笔下无的话，后两句则是突破常规的见解。同代人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也说，世人写七夕多以双星聚少离多为恨，独秦观说情长不在朝暮，“化腐朽为神奇”。两家的评价都落在同一点上：题材是旧题，立意是新意。

秦观简介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别号邗沟居士，高邮军武宁乡（今江苏高邮一带）人，北宋婉约派词人。

他年轻时以诗文受知于苏轼，被王安石赏识，元丰八年（1085）中进士。元祐年间经苏轼推荐，历任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等职。绍圣元年（1094）因元祐党籍被外放，通判杭州，随后又被弹劾“影附苏轼、增损《神宗实录》”，贬监处州酒税，此后一贬再贬，编管雷州。元符三年（1100）受命为宣德郎，放还途中卒于藤州，年五十二。

他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同出苏轼门下，合称“苏门四学士”。作品长于议论，诗词文赋兼善，而尤以词著称，被看作北宋婉约派的重要作家。他的词笔调柔婉、情致幽微，善于在浅近语言里写出深沉的失意，代表作有《鹊桥仙·纤云弄巧》《满庭芳·山抹微云》《踏莎行·郴州旅舍》等。著作今存《淮海集》，词集名《淮海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