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零丁洋
过零丁洋
宋代:文天祥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译文
回想当年,我因为熟读经书而得以入仕,从此一路辛劳;如今战事零落,屈指算来已经过了四个年头。大好河山支离破碎,像狂风中飘散的柳絮;自身的前途忽起忽落,像暴雨里被打的浮萍。惶恐滩头那一场败退,至今想起来仍让人惶恐不安;此刻被押在零丁洋上,更觉得自己孤苦无依。人生在世,从古到今有谁能长生不死?我只愿留下一片赤诚的心,让它照在史册上。
注释
零丁洋:即伶仃洋,在今广东珠江口外。文天祥被俘后曾押解经过此地。
遭逢:遭遇,指人生际遇。
起一经:因精通一种经书而被朝廷起用。宋代科举以经义取士,文天祥二十岁考中进士第一(状元),此处即回顾这段经历。
干戈:兵器,代指战争。寥落:稀疏零落,也作“落落”,写抗元力量的单薄。
四周星:四个年头。文天祥自1275年起兵抗元,到1278年被俘,正好四年。
絮:柳絮,随风飘散,无根无依。
萍:浮萍,浮在水面任雨打水推。
惶恐滩:赣江十八滩中最险的一滩,在今江西万安境内。1277年文天祥在江西兵败,妻儿被元军掳走,他由惶恐滩一带退往福建。
零丁:孤苦无依的样子。与地名“零丁”双关,是这首诗用字极巧的一处。
丹心:赤诚之心,指忠贞之志。
汗青:史册。古人以竹简写字,先用火烤去竹中的水分,使简易于书写且不被虫蛀,这道工序称“汗青”,后来便代指史书。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宋祥兴二年(1279)。前一年,文天祥在广东海丰北面的五坡岭兵败被俘,随后被押上战船。次年船过零丁洋,他写下此诗。再往后他被解往崖山,元将张弘范要他写信劝降仍坚守崖山的张世杰、陆秀夫等人,他不肯写,便拿出这首诗作答复,以此表明心志。诗的写作时间与用途都极其清楚:它不只是一件文学作品,也是一份当场的回答。
赏析
这首七律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前六句一直在往下沉,最后一句却猛地拔起,让整首诗的重心从“穷途”转成了“抉择”。
首联回顾来路。“辛苦遭逢起一经”是自述出身:靠读经入仕,起点本来很正;“干戈寥落四周星”是算账:四年的抗战,打得很零落。两句把个人经历与时局合并在一处。颔联是全诗最著名的对句。“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一边是国家,一边是自身,两个比喻平行摆开:柳絮之散是失根的散,浮萍之浮是无主的浮。国家散了,个人自然没有着落,物象与人事扣得极紧。颈联转而写具体的两处地名,手法更巧:“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地名是实有的,“惶恐”与“零丁”又同时是心情,写景与抒情在同一个词上重叠,读起来像是一路被命运押着走过来的记录。到此处,情绪已经低到不能再低。
尾联突然翻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先用一个反问把生死问题普泛化——既然人皆有死,怎么死便成了唯一能自己决定的事;再给出答案:把一片赤心留给历史。这样一来,前六句累积的失败感就不再是结局,而成了成就这个选择的代价。由悲转壮、由抑转扬,全诗的气势在最后七个字里立了起来。
值得注意的是,诗里没有一句骂敌人,也没有自我表白的漂亮话,讲的全是自己的账。这种写法使它脱离了应景之作的范围,成为后世在艰难处境中反复引用的句子。
名家点评
当时负责押解、并曾逼他招降的张弘范读到此诗,只说了“好人,好诗”四个字,见《文山集》所收《指南后录》。清代陈廷焯《云韶集》评其“凄凉哀怨,千古兴亡,同一慨叹”,着眼的是诗里国与身两层愁绪交织的分量。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则说“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认为他的作品骨力超拔,在王沂孙、张炎、周密诸人之上——那是从词的角度作的评价,同样可作这首诗的注脚。
文天祥简介
文天祥(1236—1283),初名云孙,字宋瑞,又字履善,自号浮休道人、文山,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青原区一带)人,南宋末年政治家、文学家,也是抗元的著名人物,与陆秀夫、张世杰并称“宋末三杰”。
他二十一岁参加科举,被理宗亲拔为进士第一。此后历任地方与朝中职务,因性格刚直,几度被排挤出朝。德祐元年(1275),元军大举南下,他在赣州募兵勤王,从此转入抗元的军事生涯。景炎二年(1277)在江西空坑兵败,妻儿被俘;祥兴元年(1278)于五坡岭被擒,次年被押北上,在大都囚禁三年多,元世祖亲自劝降亦不为所动,至元十九年(1283)在柴市从容就义,年四十七。
他的写作多以忠愤慷慨为底色,诗歌尤其可观,德祐年间的作品气势一变而为豪放,写乱离、写行役,兼有史料的价值,后人把他的诗文集辑为《文山先生全集》,其中《指南录》《指南后录》记录了他南奔北押的行程。《正气歌》《过零丁洋》则是流传最广的两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