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七夕
行香子·七夕
宋代:李清照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译文
草丛里的蟋蟀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声惊得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此刻人间的愁与天上的愁,都正是最浓的时候。天上那座以云为阶、以月为地的宫阙,被一道道门与锁围得层层叠叠。就算有木筏能往来天河,也终究只是来来去去,见不着面。
喜鹊搭成的桥大约已经架起,一年才得这一回相见,想来他们心里的离情别恨是数不完的。牵牛与织女,莫非此刻仍在离别当中?不然为什么一会儿晴、一会儿落雨、一会儿又刮起风来。
注释
行香子:词牌名,双调六十六字,上下片各五平韵,句式以短句为主,节奏跳荡,适合写轻巧而情绪起伏的题材。
蛩(qióng):蟋蟀。鸣蛩即蟋蟀鸣叫,是秋天的典型声响。
梧桐:梧桐叶落是秋来的标志之一,古人常以梧桐与秋声并举。
云阶月地:形容天宫的台阶与地面由云和月光铺成,指天上的居所。
关锁千重:一层层的门禁与锁钥,喻天上把人隔开的阻隔极多。
浮槎(chá):传说中往来于海上与天河之间的木筏。旧说有人乘槎浮海,竟到了天河,遇见了织女。
星桥鹊驾:即鹊桥。传说七夕之夜喜鹊搭桥,让牛郎织女渡过银河相会。
经年:经过一整年。
莫是:莫非是,表示猜测的语气。
甚霎(shà)儿:甚,此处作领字,有“正”“偏”的意味;霎儿,一会儿、片刻。
创作背景
这首词在一些选本中题作“七夕”,写作时间没有确考,一般认为作于北宋末或南宋初,可能是李清照婚后的作品。她与赵明诚婚后有过一段同好金石、共赏文墨的日子,但两人也常因求学、仕宦而分处两地,聚少离多的滋味她是尝过的。七夕本是写爱情的旧题,历代吟咏极多,要写出新意并不容易。李清照选择了一个很特别的角度:不去赞美鹊桥相会的圆满,反而去怀疑这场相会,把天上的故事写成一场仍在途中的离别,这大约与她自己的处境有关。
赏析
这首词的独到之处,在于它不但没有把七夕写成团圆的节日,反而处处写着“尚未相见”。
上片从地面的秋声起笔。“草际鸣蛩。惊落梧桐。”两句都是很短的景语,蟋蟀在草丛里叫,梧桐叶被惊落——一个“惊”字把秋声写得有力度,仿佛落叶是被声音震下来的。写景之后随即抬眼望天:“正人间、天上愁浓。”一个“正”字把两处情绪同时按下,愁成了人间天上共有的状态。接着写天上的阻隔,“云阶月地,关锁千重”,写得华美却封闭,“千重”二字极言关卡之多;再看那木筏,“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三个短句节奏急促,把“来去”写成了一种无效的忙碌,越折腾越显出见不着的绝望。
下片更进一步,直接对传说发问。“星桥鹊驾,经年才见”先承认鹊桥搭成、一年一会的说法,可紧接着就说“想离情、别恨难穷”,一年一会换来的是一整年的离恨,算起来并不划算。“牵牛织女,莫是离中”是很大胆的一问:难道他们此刻其实还在离别之中?最后三句“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以天气的多变作结,晴、雨、风三种状态蹦跳而出,与词牌短促的句式相配,既像是七夕夜真实的天气,也像是在写人心的反复与不安。天上尚且如此阴晴不定,人间的相守又能有多少把握。
全词用字浅近,想象却轻盈,把古老的爱情传说拉回到个人的情绪现场,是李清照写词“以我观物”的一贯路数。
名家点评
周汝昌在《唐宋词鉴赏辞典》中评这首词“写得十分深细含蓄,以种种难言之隐,委婉地反映了作者的心态”。所谓“难言之隐”,正指词中那些不肯说尽的怀疑与不安——它没有直说担心什么,只在天气的阴晴风雨里透出一点消息,读来格外耐品。
李清照简介
李清照(1084—1155),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章丘)人,宋代婉约派代表词人,后人称她为“千古第一才女”。
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是苏轼门下文人,家中藏书甚富。十八岁与太学生赵明诚结为夫妻,两人共同收藏金石书画,校勘题跋,生活安静而有兴致。靖康之变后,金兵南下,她随夫南渡,赵明诚在赴任途中病逝,此后她辗转流寓于江浙一带,晚年境遇孤苦,所藏文物也散失殆尽。
她的词明显分为前后两期:前期多写日常、闺情与自然之美,笔调轻快,如《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点绛唇·蹴罢秋千》;后期多写国破家亡、身世飘零之痛,情调沉郁,如《声声慢·寻寻觅觅》《永遇乐·落日熔金》。艺术上她长于白描,善用寻常字眼翻出新意,语言清丽而富于音律感。她在《词论》中主张词“别是一家”,强调协律与典雅,反对以写诗写文的方法填词,这在词史上是一篇重要的理论文献。今存词四十余首,另有诗文若干,后人辑有《漱玉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