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宋代: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译文
梦醒之后,楼台的门仍旧紧紧锁着;酒意散去,帘幕还是一重重低低垂着。去年此时那股春天的怅恨,又照旧涌了上来。落花纷纷,我一个人站在花下;细雨微微,燕子却成双地飞过去。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小苹的样子,她穿着绣有两重心字纹样的薄罗衫。琵琶弦上弹出的调子,像是在替人诉说相思。当年的那轮明月如今还在天上,它曾经照着那个像彩云一样的身影归去。
注释
临江仙:词牌名,本为唐教坊曲,后用作词调。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三平韵。柳永曾将其衍为慢词。
梦后、酒醒:两处互文,都指从醉梦般的恍惚里回到清醒的当下。楼台高锁是从外面看,帘幕低垂是从里面看,写的其实是同一个封闭的空间。
却来:又来,再一次来到。
人独立:指词人独自站在落花之中。燕子双飞与人之独立相对照,是这一联最见用意的地方。
小苹:晏几道友人家中的歌女,也是他词中常出现的女子。
心字罗衣:对衣饰的解释有分歧。一说指用“心字香”薰过的罗衣,一说指衣领或衣上的纹样宛如心字。篆体的“心”字常被用作图案,“两重心字”便含有心心相印之意。
彩云:比喻心中所念的女子,此处指小苹。也可解作她离去时轻盈如云的背影。
创作背景
晏几道与一些歌女有过不浅的往来,《小山词》中留下不少为她们写下的篇章,这首《临江仙》便是其中传诵最广的一首。友人沈廉叔、陈君龙家中有莲、鸿、苹、云几位歌女,晏几道常在他们家中饮酒听歌,后来两位友人一病一亡,歌女也各自散去,往日欢聚便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一段时光。词中的小苹即出自这一群女子。具体的写作时间已无从确考,但那份“追忆”的语气非常明确:所写之人、所怀之事,当时都已不在眼前。
赏析
这首词是晏几道忆旧之作的代表,全篇由眼前的空寂写到记忆里的明亮,再回到依旧照临的月光,环形结构一气贯成。
上片起两句对仗工整:“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梦与酒都是暂时逃避的出口,醒来之后面对的还是同一座上了锁的楼台。“高锁”与“低垂”一高一低、一外一内,把空间锁死,情绪一开始就无处可去。第三句“去年春恨却来时”点出时间:这样的怅恨不是第一次,去年的旧账今年又重来,说明伤感是循环的,不会过去。紧接着是被人反复称道的名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十个字里有三层对照:落花在谢,人却只是站着,什么也做不了;细雨之中燕子成双,人却只有一个;花是往下落,燕是横向飞过,画面因此有了动与静、聚与独的分裂。晏几道的好处在于不点破,只把两幅画面并排摆出来,读者自己就会痛。
下片转入回忆。“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写得很具体,连衣服上的纹样都记得清清楚楚,说明这个印象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琵琶弦上说相思”一句最含蓄:相思说不出口,便从弦上传出去,是歌女的含蓄,也是词人的移情。结尾“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把镜头推向天上——明月依旧,彩云早散,属于“物是人非”的路线,但安排在词末,却生出一种安慰式的残忍:连见证者都还在,只有被见证的人不在了。
全篇语言清丽,没有生僻字眼,情绪却极稠密。它不写恨得如何,只写恨还在,这种写法让这首词成为晏几道一生追忆姿态的缩影。宋人杨万里曾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两句“好色而不淫”,说它写情写得深而不过界,确是知音之论。
名家点评
宋人杨万里在《诚斋诗话》中引晏几道自述,称“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两句“可谓好色而不淫矣”,意思是情写得深而不流于轻佻。明代沈际飞《草堂诗馀正集》说这两句写的是寻常景致,过去一读而过,放到这首词里才觉其妙,因为有前后文托着,神采才透出来。清代谭献《谭评词辨》则评“落花”二语“工丽芊绵”,又说结尾“依依”而不作空话,读来仿佛听得见一声叹息。
晏几道简介
晏几道(1038—1110),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江西南昌进贤一带)人,北宋词人,晏殊的第七个儿子,与其父并称“二晏”。
他出身相门,少年时生活优裕,后来家道中落,一生仕途不显,只做过颍昌府许田镇监、乾宁军通判、开封府判官一类的小官。他性情孤傲,不喜攀附,早年虽因父亲的地位受过关注,中年以后却日渐潦倒。这种从高处跌落的经历,让他的词里天然带着怀旧的底色。
晏几道专工小令,词风与父亲相近而更显深挚。他写情不避坦率,语言清丽,善于用今昔对照的结构把相聚的明亮与别后的黯淡并置,因此读来格外动人。《小山词》中多写与歌女、舞女的交往与别后的追忆,代表作品有《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等。清人冯煦把秦观与他并举,称为“古之伤心人”,说的正是他词中那种淡语有味、浅语有致的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