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秋思

宋代：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译文

塞外的秋天一到，风景便与江南全然不同。大雁径直向衡阳飞去，没有半点留恋的意思。黄昏时分，边地的风声、马嘶与号角声从四面接连响起。群山环抱之中，一缕长烟升起，落日渐渐沉下，孤零零的一座城门紧紧关闭。

一杯浊酒下肚，想起的却是万里之外的家。战事未了，功业未成，想要归去也无从打算。羌笛悠悠地吹着，寒霜铺满了地面。这样的夜里没有人能睡得着：将军的头发已经花白，征夫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注释

渔家傲：词牌名，又名“吴门柳”“忍辱仙人”“荆溪咏”等。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五仄韵，句句用韵，一韵到底。

塞下：边地险要之处。

衡阳雁去：传说大雁南飞至湖南衡阳的回雁峰便停下，不再往南，故以“衡阳雁去”写边地的秋深。

边声：边塞特有的声响，如风声、号角、马嘶等。角：军中所用的号角。

千嶂：连绵重叠的山峰。长烟：直上的烟柱，多指烽烟或暮霭。孤城闭：城门紧闭，暗示形势紧张、戒备森严。

浊酒：未经过滤的酒，色浊味厚。

燕然未勒：战事未平，功业未立。燕然即今蒙古国境内的杭爱山。东汉窦宪追击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而还，后世以“勒燕然”指边功告成。

羌管：羌笛，源出古代西部羌人的乐器。悠悠：笛声深远悠长。

寐：睡。征夫：远行服役的人，这里指戍边士卒。

创作背景

宋康定元年（1040）到庆历三年（1043）之间，范仲淹在西北前线任职，先后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知延州，与韩琦共同主持防务。他主张修筑城寨、屯田久守，不轻启大战，同时又号令严明、体恤士卒，并招抚当地羌人部族，西夏方面因此对他颇为忌惮。

据宋人笔记记载，他守边期间写过好几首《渔家傲》，都用“塞下秋来”作为起句，写的多为边镇的劳苦，可惜流传下来的只剩这一首。词中既有统帅对形势的清醒，也有普通将士对故乡的思念，两者交叠，正是亲历边地的人才写得出的东西。

赏析

这首词最见功力处，是把“景”都写成了“心情的形状”。

上片一个“异”字统领全局。作者不写江南与塞下如何不同，而是直接摆出四件事物：南飞不返的大雁、四面响起的边声、落日在长烟之中、紧闭的孤城。大雁本是传书的信使，此处却“无留意”，等于说连飞鸟都不肯在这里停留；“孤城闭”三字最重，一个“闭”字既写戒备，也写孤立，把守边人的处境说尽。上片全用听觉与视觉交替推进，读完像听了一场从黄昏到入夜的边塞现场。

下片转入内心。“浊酒一杯家万里”以一小一大对照：杯中物有限，愁思却无涯。接着“燕然未勒归无计”把私人情感放到国家责任的天平上，说明不是不愿归，而是不能归，全词的格调由此立起，不至于落入单纯的乡愁。“羌管悠悠霜满地”再度回到听觉与视觉，笛声悠长、白霜满地，把夜拉得更长。

结句“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平列出两个身份：将军与征夫同在一个不眠之夜，同因忧国与思乡而老、而哭。这一笔把统帅与士卒拉到同一平面上，也让个人的感慨升为群体的境遇。全词语言质朴，不用典故堆砌，只在写实中见深情，是北宋边塞词的代表之作。

还可以注意的是，词中的情绪始终被两种力量牵扯：一边是“归无计”的现实，一边是“燕然未勒”的责任。作者不回避乡愁，也不让它压过职守，这种分寸感来自他既是戍边主帅、又是长年漂泊的士人的双重身份，也使这首词在北宋的边塞题材里显得格外厚实。

名家点评

宋代魏泰在笔记里记下：范仲淹守边时写过好几首《渔家傲》，都以“塞下秋来”开头，内容多写边镇的劳苦，欧阳修读后开玩笑说，这是守着穷边塞的长官才写得出的词。这句玩笑话其实是褒扬——它点明词中的边塞不是想象出来的，而是日日目睹的实况。

另一位宋人王灼也提到这一词调在北宋的流传情形，可见当时传唱颇广。后世读这首词，多把它当作认识北宋西北边防的一扇小窗。

诗人简介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祖籍邠州，后迁居苏州吴县。北宋政治家、文学家。他幼年丧父，随母改嫁而一度改名，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及第，此后历任地方与朝廷要职，因直言敢谏三度被贬。康定元年（1040）出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与韩琦整顿西北防务；庆历三年（1043）拜参知政事，主持“庆历新政”，改革受挫后外放，皇祐四年（1052）于赴颍州途中去世，谥文正。

他的文章议论正大，诗词气象开阔，尤以写边塞与乡思的作品为人称道。代表作有《岳阳楼记》《渔家傲·秋思》《苏幕遮·碧云天》《江上渔者》等，有《范文正公文集》传世。他所提出的先忧后乐之说，成为后世士人立身处世的重要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