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辛弃疾〔宋代〕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译文
郁孤台下的赣江水,中间流着多少行人流过的眼泪。向西北望去,是想看一眼故都,可惜无数山峦挡住了视线。青山毕竟挡不住江水,它终究还是向东流去。江边天色已晚,正让我发愁;深山里又传来鹧鸪的叫声。
注释
菩萨蛮:词牌名,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句一换韵。
造口:又作皂口,在今江西万安县南,赣江边上的一个渡口。
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州城西北的贺兰山顶,因山势郁然孤起而得名,又称望阙台。
清江:赣江与袁江合流处一带的旧称,这里泛指赣江。
长安:汉唐故都,这里代指北宋故都汴京。
可怜:可惜。
愁余:使我发愁。
鹧鸪:鸟名,叫声听来像"行不得也哥哥",古人常用它写羁旅与愁苦。
创作背景
淳熙三年,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官署设在赣州,行经造口时写下此词。建炎三年,金兵大举南侵,一路追及隆祐太后所乘的御舟,直到造口才退兵,这件事在南宋士人心里始终是一处伤疤。辛弃疾南归已经十余年,报国的机会却一再落空。他站在郁孤台下,看赣江日夜奔流,当年追兵的旧事与眼前的江水叠在一起,于是有了这首词。
赏析
这首词只有四十四字,却装下了两重历史。上片由眼前的江水入手,"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把清澈的江水和流离失所者的眼泪连在一起:水是不会记得什么的,记得的是人。"行人"二字看似轻轻带过,其实指向当年被追迫南逃的百姓。接着"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从江水转向山峦,望的方向正是故都所在;一个"可怜",把望而不见、见而不能归的酸楚说尽了。
下片最有名的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句话表面写水,实际上写人心:山可以遮住视线,却拦不住江水的走向。后人把它读成对恢复之志的坚持,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用的是极其朴素的自然道理来对抗极不合理的现实。妙处还在于它紧接上文,上句说山挡住了望眼,下句立刻说山挡不住水流,一转一折,情绪由压抑转出力量。末二句却又沉下去:江天将晚,人正发愁,偏在这时听见深山里鹧鸪的啼声。鹧鸪在古诗中常带羁旅的意味,作者不解释这一声是什么意思,只把声音留在句尾,愁绪便跟着留在读者耳朵里。全篇不用典故,不铺辞采,句句贴近眼前景物,而家国之恨自然透出。
词牌的选择也见用心:菩萨蛮四十四字,两句一换韵,短促的仄韵与平缓的平韵交替出现,正好配合全词由愤而哀的情绪转变。
名家点评
南宋罗大经认为,这首词是因当年金兵追隆祐太后到造口一事起兴,结句听鹧鸪而生愁,是说恢复之事难以成行;后来的评家多沿用这一说法。明人卓人月、徐士俊说它字里行间都是忠愤之气。清代周济用"惜水怨山"四字概括其笔法,陈廷焯则说它把温庭筠、韦庄一路的柔婉洗得干净,却与屈原式的忧愤暗暗相合,还说末尾两句如同痛哭,音节的悲凉至今可闻。近代梁启超读此词,惊叹小令竟能发出这般洪亮沉重的声响。俞陛云以为四十四字里把怀人、恋阙、望远、思归都装了进去,又出以清空,是稼轩集中的高格。俞平伯对罗大经的说法则提出商榷,认为句句写山写水,恐怕不只是个人身世之感,而兼有家国兴亡之痛;把鹧鸪坐实为恢复之事行不得,反而太死。唐圭璋也说不假雕绘而自抒悲愤,小词能有这样的苍莽悲壮,实不多见。
辛弃疾简介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南宋词人。他出生时中原已沦陷,少年便立志恢复;二十二岁聚众起义抗金,曾率数十骑突入敌营捉拿叛徒,名震一时,随后南归宋廷。南归后的四十余年里,他历任地方官与帅臣,多次上书陈述抗金方略,却屡遭排抑,长期闲居江西上饶、铅山。词的题材极广,家国之痛、壮志难酬之愤、山水田园之趣都写得极好,风格以豪放为主,兼有婉约与清丽,善于以文为词,用典与口语并用,被后人与苏轼并称苏辛,是南宋豪放词派的最高代表。存词六百余首,有《稼轩长短句》,代表作有《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青玉案·元夕》《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