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

李清照〔宋代〕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译文

从雪里已经看得出春天的消息到了；寒梅点缀在如玉的枝条上，把枝干衬得莹润丰满。半开的花朵像含香的脸，娇媚柔美；立在庭院里，恰似美人刚刚出浴、重新梳妆。想来造物主对梅花或许别有一分偏爱，才特意让月色这样清亮。就着同一只金杯，慢慢把浮着绿沫的好酒饮尽吧，不要推辞醉倒——这种花，别的花是比不了的。

注释

渔家傲：词牌名，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相传此调起于晏殊，因他词中有渔家傲一语而得名。
春信：春天到来的消息。
琼枝：像美玉一样的枝条，形容积雪后的梅枝晶莹丰润。
旖旎：柔美婀娜的样子。
玉人：美人，这里用来比喻梅花。
造化：创造化育万物的大自然，也指造物主。
玲珑：明亮清澈。玲珑地：指月光照得满地清辉。
金尊：贵重的酒杯，尊同樽。
绿蚁：酒面上浮起的绿色泡沫，后来也用来代指酒。

创作背景

关于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学界有两种说法。依李清照生平年表的推算，它多被系于建中靖国元年前后，也就是她与赵明诚新婚不久、日子安稳的那一段，词中赏花对月的情致正与那样的生活相合。另有研究者据词中情调推测它作于建炎二年以后，即南渡之后。两说并存，尚无定论；但无论系于何时，它都是一首以梅自况、写得极有分寸的咏物词。

赏析

这首词只有短短几十字，却把雪、月、花三样东西织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上片先写花与枝：雪后梅枝被点染得丰润光洁，一个"腻"字下得极准，既说枝的质感，也暗含饱满的意思。接着连用两组比喻写花——半开的梅像含香的脸，立在庭中的梅像刚出浴的美人。她把花写成人，却又始终不离花的形状，所以人面与花容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下片换了一个方向，不再正面描摹，改用月亮与酒杯来侧写。"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是这一首最见心思的句子：她不说自己爱梅，反而说老天对梅另有偏爱，才特意把月光调得这样清亮。这种把心事推给"造化"的写法，比直说喜欢更为含蓄，也让人读出一点自许——花既得天意，赏花的人自然也与之相配。结尾落到酒上，"莫辞醉"三字是劝人，也是自劝；末句"此花不与群花比"一笔收住，把前面所有的比喻都归结为气质上的孤高。通篇没有一句写自己的处境，但那份不肯与凡俗同流的意味，已经藏在花里了。
句式上也值得留意。上片用了长短相间的句子，四字、七字、三字、七字依次排开，节奏先紧后松；写到"当庭际"忽然一停，像镜头忽然推近，接着再以长句铺开，梅的姿态便有了呼吸感。到了下片，句子又转为平顺，正好与词意的由描摹转入抒情相合。把梅写得这样亲近，又始终留着一点分寸，是李清照咏物词一贯的好处。

名家点评

今人徐北文认为这首词借梅花写出高标逸韵，其实是把自己的处境与心性都放进了花里，并联系到林逋写梅的老话作比较，指出李清照笔下的"造化有意"，是把花、月与赏花人放在一处看的。杨恩成则从词学主张入手，认为这首咏梅词正合李清照对词体的要求：情致要婉转，气度要妍丽。她以贵妇人的眼光与趣味写花，既体贴地画出庭中梅花的姿态，又把自己的雅趣注入其中，物我之间不粘不脱；加上雪与月作背景，梅的孤高清冷便被衬得格外分明，形神俱似。

李清照简介

李清照（1084—约1155），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一带）人，宋代词人。父亲李格非出自苏轼门下，家中藏书极富；她少年即以才学知名，十八岁嫁赵明诚，夫妇共同校勘金石碑帖，生活优裕，词风轻快明丽。靖康之变后她随夫南渡，赵明诚病故，金石收藏也随之散失，晚年辗转江浙，境遇孤苦。她的词因此分成两期：前期多写闺情与自然景物，清丽婉转；后期多写国破家亡之痛，沉郁凄怆。她论词强调音律与情致，反对用写诗的方法填词。后人辑有《李清照集》，代表作有《如梦令》《一剪梅》《醉花阴》《声声慢》《永遇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