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

柳永〔宋代〕

望处雨收云断，凭栏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译文

抬眼望去，雨已经停了，云也散了，我静静倚着栏杆，目送秋色一点点远去。傍晚的景致萧条冷落，足以勾起宋玉那样的悲秋之叹。水面上风很轻，白苹花渐渐开老了；月下的露水透着凉意，梧桐叶一片片飘落变黄。这般情景叫人心伤。故人如今在哪里？眼前只有茫茫一片烟水。

实在难忘啊。从前约期作文、置酒欢会的日子，多少回辜负了清风明月，年复一年，星移霜换。海是这样阔，山是这样远，谁知道潇湘究竟在何处。想到那双双飞去的燕子，也难托它捎一封信；指点着暮色里的天空，白白辨认归来的船。黯然相望，在离群孤雁的哀鸣声里，一直站到斜阳落尽。

注释

• 玉蝴蝶：词牌名，有小令与长调两体，本篇属长调，双调九十九字，句式以四、五、六字相间，声情舒缓。

• 望处：望出去所见之处，全篇由此二字统摄。

• 凭栏悄悄：静静倚着栏杆。悄悄在此形容无声的忧思，不是指声音轻。

• 宋玉悲凉：宋玉是战国时楚国的辞赋家，他在作品中写秋气使人悲凉，后世遂以“宋玉悲秋”指因秋景而起的感伤。

• 苹花：水生的白苹所开的花，常见于秋日水面。渐老指花将凋谢。

• 遣情伤：使得心情伤感。遣在此作使、令解。

• 文期酒会：约定时日作文赋诗、置酒相会的聚会，指从前与友人的交游。

• 几孤风月：多少次辜负了良辰美景。孤作辜负、错过解。

• 屡变星霜：年复一年。星一年绕天一周，霜每年按时而降，故以“星霜”代指一年。

• 潇湘：潇水与湘水的合称，在湖南境内，词中泛指所思之人所在的地方。

• 归航：归来的船只。

• 断鸿：离群的孤雁。

创作背景

柳永一生大半时间在旅途与都市之间漂泊。他早年出入汴京的秦楼楚馆，与歌者乐工往来，后来科举屡屡不第，直到中年才得中进士，之后又长期在外地任小官。这首词写凭栏望远、怀想故人，情绪萧索而不激烈，一般认为是他在离开汴京后，于某个秋日登临之际所作；“潇湘”云云，指他所思念的一方远在江南。

词中“文期酒会”一语透露出所怀之人并非泛泛之交，而是当年一同赋诗饮酒的旧友；由“几孤风月，屡变星霜”可知分别已经多年。具体写作年月无从确考，但从章法与用字看，属于他长调铺叙已经十分熟练的作品。

赏析

这首词的长处，在于它把“望”这个动作坚持到了最后一句。

上片由远及近，一层层收拢。“望处雨收云断”先交代天气：雨停了，云开了，视线得以放出去；正因为能望远，才有后面的失望。“凭栏悄悄，目送秋光”把词人固定在一个姿势上——倚栏、无言、目送，三个动作都是被动的，人是留着的，光景是走掉的。“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把感受点明，用宋玉悲秋的老话接住，但节制得很，只说“堪动”，不铺陈悲情。真正的功夫在“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两句上：轻、老、冷、黄四个字分别管风、花、露、叶，风不写大小而写分量，花不写枯而写年岁，露不写白而写温度，叶不写落而写颜色，四样东西凑起来，一幅清冷的秋江图就立住了。“遣情伤”三字由景转情，紧接着“故人何在？烟水茫茫”，一问一答，把上片所有的景都收到一个人身上。

下片用“难忘”两字起头，是直接剖开心事。“几孤风月，屡变星霜”写的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时间的长度：错过的风月数不清，换过的寒暑也数不清，两个人的距离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拉开。“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把这层距离量化成山水的尺度，越是阔远，越显得无能为力。接下来两句写得最见心思：“念双燕、难凭远信”，燕子双飞，本可传书，但雁燕往返本是人事的安排，再想也托不住；“指暮天、空识归航”，他明知那不是归来的船，还是要一次次辨认。这个“空”字把希望写成了徒劳，也把痴写到了底。结尾“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词人没有走开，他把整个下午和整个黄昏都站完了——一个“尽”字，等于替全篇计了时。孤雁的叫声与他的相望彼此呼应，人与物都成了被剩下的一方。

全词不写怨，不写恨，只写一个下午的凝望，把思念写得安静而沉重，这正是柳永长调的过人处。

名家点评

近代词学家俞陛云评这首词，特别称赏写水风、苹花、月露、梧叶的两句，认为它把秋晚的萧疏写得恰到好处，并由此引出下文的离思；他又说，从“遣情伤”一直到结句，情调一路黯然销魂，几乎可以抵得上一篇专写别离的名赋，读后让人生出怀念故人的怅惘。

词学研究者唐圭璋则从章法上分析，指出开篇“望处”两字统摄全篇：先是凭栏远望，而“悄悄”二字已含悲意；“晚景”两句虚写晚景的可悲；“水风”两个对句才是对眼前景物的实写；直到“遣情伤”三句，才折入怀人。两家一评其情，一析其法，合起来看，这首词之所以动人，既靠景物选得准，也靠情绪一层层递进，始终没有跑题。

柳永简介

柳永（约987—约1053），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排行第七，世称柳七，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一带）人，北宋词人。他出身官宦之家，少年时即长于词曲，长期混迹于汴京的歌楼酒肆，为乐工歌女填写新词，因此声名很大；科举却屡次失利，直到中年才中进士，此后做过屯田员外郎一类的小官，故又被称作柳屯田，一生潦倒。他是宋词史上第一位大量创作慢词的人，也是创用词调最多的词人之一，善于用铺叙的手法把叙事、写景与抒情串成一片，又大量采用市井语言入词，作品在当时流传极广，有“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之说。今存词集《乐章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