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父

苏轼〔宋代〕

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

译文

渔父酒醒的时候，春天的江上早已是正午，好梦被打断，眼前只有飘落的花和飞舞的柳絮。酒醒了还会再喝醉，醉了还会再醒来；古往今来人世间的那些是是非非，他不过笑一笑罢了。

注释

• 渔父：本为《庄子》《楚辞》中的篇名，后用作词牌名。渔父在古典诗文中往往不是指普通的打鱼人，而是隐者、超脱世事的象征。

• 春江午：春日的江上已到正午。午点明时间，也暗示渔父这一觉睡得极长，日子过得没有约束。

• 梦断：梦被打断、梦醒。

• 落花飞絮：飘落的花瓣与飞动的柳絮，是暮春常见的景象。

• 还醉：又醉。词中“醒”“醉”交替出现，构成往复的节奏。

• 人间今古：人世间的古往今来，包括兴亡得失、是非荣辱。

创作背景

《渔父四首》一般被认为作于苏轼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期间，也有人认为其中部分写于元丰七年（1084年）他奉调离开黄州、前往汝州的路途上。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几遭不测，随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前后在那里住了近五年。

那几年他生计清苦，亲自开垦城东坡地，自号东坡居士，交游的对象里有农夫、樵夫和渔人。因为上一次的灾祸起于诗文，他在黄州期间下笔格外谨慎，便选择渔父、饮酒这类看似与政治无关的题材入词，把不便直说的心境藏在其中。这一首写渔父从醉到醒、又由醒入醉，正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写法。

赏析

这一首很短，只有六句，却把一种生活态度写得很完整。

开头“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从醒来的那一刻写起。春天江上的正午，按说是最明亮的时辰，他醒来看到的却是落花与飞絮——一天已经过半，春色也在将尽。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含着光阴不等人的意思。但词里并不哀伤，语气很平淡，好像渔父对此并不在意，这就在开篇定下了调子。

接着“酒醒还醉醉还醒”，一句里把“醒”与“醉”来回倒了两次，像江水的涟漪，把日子写成了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这种句法在苏轼笔下是有分量的：它不是劝人酗酒，而是说明他已经不再把时间当成要算计的东西——外头的人忙着争先后、分昼夜，他这里只有醉和醒轮流来。最后“一笑人间今古”是全篇的点睛之笔。前面都是具体的、日常的动作与景色，到这里忽然放大到“古今”，只用一个“笑”字收住。这个笑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别人，更像是看透了之后的放下：多少兴亡得失，站在春江边回头一看，都不值得动气。

把这四首《渔父》连起来读，会发现苏轼写的是渔父一天里的几件小事：喝酒、吃鱼、撑船、看天。它们次序散乱，正像渔父的生活本身没有章程；而这一首放在最后，从醒说到笑，等于替整组词作了一个收束。词的句式是长长短短的，三字句与六字句交错，声音松缓，读起来也像江上没什么风浪的午后。苏轼在黄州的处境并不轻松，这份轻松也就更有分量——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仍然能写出这样的句子，说明他找到了安放自己的方式。

名家点评

现代整理苏轼作品的学者谈这组《渔父》，喜欢从人物的关系入手：渔人出鱼，酒家出酒，彼此不斤斤计较价钱，一句一句读下去，让人心里舒展。也有学者留意到渔父那一声笑，认为他之所以愿意帮忙，并不是为了钱，而是出于自觉的善意，并且以之为乐。这些解读虽是从细节出发，却共同指向同一个印象：这组词写的是人与人之间最简单也最难得的往来，词里的渔父也因此不像隐士，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轼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书画家。他二十一岁中进士，官宦生涯却极不平顺：因反对王安石变法中的某些做法而外任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元丰二年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贬黄州；此后又几度起落，晚年被远贬惠州、儋州，遇赦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他在诗、词、文、书法、绘画上都有很高成就：散文汪洋恣肆，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题材广阔、清新豪健，与黄庭坚并称；词开豪放一路，与辛弃疾并称“苏辛”，把词的题材从闺情相思扩展到人生与山水；书法为宋四家之一，又擅画枯木竹石。存世有《东坡七集》《东坡乐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