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候馆梅残

宋朝 博主 2024-12-17 14:01 97 0

踏莎行·候馆梅残

欧阳修〔宋代〕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译文

客舍旁边的梅花已经凋残,溪桥畔的柳树抽出细嫩的枝条。草香浮动,春风和暖,远行的人摇着缰绳上了路。离开得越远,离愁越是寻不到尽头,像春水一样悠长不断。

想着她此刻一定柔肠寸断,眼里蓄满了泪水。还是不要登上高楼去倚那高高的栏杆吧——平坦的草地尽头是重重春山,而行人还在那春山之外呢。

注释

  • 踏莎行:词牌名,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句式整齐,宜于写景言情。

  • 候馆:迎候宾客的馆舍,即旅舍、驿站之类供行人歇宿的地方。

  • 草薰风暖:春草散发着香气,春风和暖。“薰”本指香气侵袭,语出南朝江淹写别离的名篇,欧阳修化用其语。

  • 征辔:远行坐骑的缰绳,这里代指骑马远行的人。辔是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

  • 迢迢:遥远的样子,此处形容离愁绵长无尽。

  • 寸寸柔肠:形容肝肠寸断的愁苦,古人常以柔肠喻女子细腻的心思。

  • 盈盈粉泪:眼中盈满泪水。粉泪指女子的眼泪,因脸上敷粉而称。

  • 危阑:高处的栏杆。危在此作高解。倚阑远望是宋词中常见的思人举动。

  • 平芜:平旷的草地。芜本指丛生的草。

创作背景

这首词写的是早春旅途上的离别,上片是行人眼中所见,下片转而设想家中人的思念,是宋词里常见的“对面着笔”写法。欧阳修一生宦游南北,因支持范仲淹的改革而遭贬谪,先后到过夷陵、滁州、扬州、颍州等地任职,行旅与离别的经验在他笔下反复出现。

此词的确切写作年月不易断定,词中所写也未必对应某一次具体的出行,历代词选多把它看作欧阳修写离情的代表作之一。词中春日初动而人已上路的安排,正合于宋代士人常在岁首或春秋转任、赴调的经历。

赏析

这首词的好,在于它明明写别离,落笔却先是一片好春光。

上片“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三个画面依次排开:梅花刚残,说明严冬已过;柳条初细,说明早春刚来;草香风暖,说明天气正好。按照常理,这样的天气宜于出游、宜于访友,偏偏词中的人要在此时牵着马离开。美景与愁绪合在一处,反而把愁衬得更重——这就是所谓以乐景写哀。“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紧接其后,用春水比喻离愁,妙在一个“渐”字:愁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而是随着马蹄声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走得越远越长,越长越没有底。水在东流,人在西去,两者朝着相反的方向同时延伸,这个画面本身就含着无解的意味。

下片换了一个角度,写送行之后独留家中的她。“寸寸柔肠,盈盈粉泪”,两组叠字对仗而成,一句写内里,一句写外表,把一个人写得里外都是泪。紧接着“楼高莫近危阑倚”是一句劝止,口气很轻,却是全词最体贴的地方:他知道她会登高望远,也知道望远只会更失望,所以提前出声拦她。这一拦其实已经说明,他自己也在望远。最后两句“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是历代传诵的名句,好在它算了一道加法:草地有尽头,尽头处还有山;山已经够远,山上望不到的地方还有行人。视野被一层层推开,人的心事也跟着被推到看不见的地方,话说到这儿就停了,剩下的一片空阔全归读者。这样以景收情,不写一个“思”字,却比写十遍都更有余味。

整首词只有五十八字,上片写行者的路,下片写居者的楼,两头照应,中间用“春水”和“春山”两个意象搭桥,结构干净,所以历代词选几乎都推它为欧词写离情的第一篇。

名家点评

明代杨慎读此词时,特意指出“草薰风暖”一语是有来历的:他先举佛经中“奇草芳花能逆风闻薰”的说法,又举江淹写别离的名赋中“闺中风暖,陌上草薰”的句子,认为欧阳修这一句正是从江淹那里化出。一个词人用前人的语汇,却把它放进早春旅途的实景里,仍显得自然,这本身就是功力的证明。

明末清初的王夫之论诗,提出过一个常被后人引用的看法:用明丽的景物写哀伤,或用萧瑟的景物写欢喜,反而使哀乐都更强烈。这首词上片正是这样的写法:草薰风暖,正是好天气,而行人的愁却在这好天气里一寸寸变长。把这条诗学上的观察放回这首词来读,就更能看出它布置景物的用意。

欧阳修简介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自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江西吉安一带)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他幼年家贫,科举入仕后因支持范仲淹的革新主张而屡遭贬谪,先后任滁州、扬州、颍州、青州等地长官,晚年官至参知政事。他主持过科举,赏识并提拔了苏轼、苏辙、曾巩等人,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核心人物,散文平易婉转而有骨力,与韩愈、柳宗元、苏轼等人并称唐宋八大家;诗与词也各成一家,词多写情致,笔调疏朗。此外他还主修《新唐书》、独撰《新五代史》,在金石学上也留有著作,一生著述宏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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