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声声慢
李清照〔宋代〕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译文
我一遍遍地寻找,好像要把丢掉的东西找回来,可四周只有冷清;心里凄凉惨淡,说不出的悲戚。这忽暖忽寒的时节最难过,身体最难将养。喝上两三杯淡酒,哪里挡得住傍晚猛然扫来的急风?大雁从头顶飞过,正叫人伤心,偏又像是从前在北方见过的旧相识。
院里的菊花落了一地,都憔悴败尽了,如今还有谁来采摘呢?守着窗子,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挨到天黑。梧桐树上又落起细雨,到了黄昏,一点一滴地响。这般光景,哪里是一个“愁”字能说得尽的。
注释
声声慢:词牌名,有平韵、仄韵两体。此篇用仄韵,句式长短交错,多用齿音、舌音字,读来细碎而低回。
寻寻觅觅:反复寻找的样子,写心神无所依托、总想抓住点什么的状态。
凄凄惨惨戚戚:凄凉、惨淡、悲戚,三组叠字由外境写到心境,一层比一层深。
将息:将养、调养休息。宋人口语。
敌:抵挡、抗衡。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大雁秋季自北南飞,词人此时正流落南方,见雁而想起北方故乡与旧日岁月,故称旧相识。此句亦暗含音书难寄之意。
黄花:菊花。
憔悴损:枯萎凋零到极处。损在此表示程度之深。
堪:能够,值得。
怎生:怎么、怎样,宋时口语。
次第:光景、情形。
了得:概括得尽、说得完。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李清照后期的作品,一般认为是南渡以后所作。靖康之变中,她与丈夫赵明诚多年搜集的金石书画在辗转中散失大半;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在建康病故,此后她独自带着残余的文物在江浙一带漂泊,晚年寓居临安,生活孤寂而清苦。国破、家亡、夫死,三件事接踵而来,这首词所写的,正是在这样的处境里一个秋日黄昏的生活片段。
词中“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诸句,都带着对流离处境的实感,因此历代论者多把它系于南渡之后,而不看作一般的伤秋之作。具体写作年月则一直有争议。
赏析
这首词是宋词中极有名的一篇,它的开端几乎成了一个成语:七组叠字连用,十四字里没有一个生词,却把一个人一天的心神写完了。
“寻寻觅觅”写动作,是身体在找东西;“冷冷清清”写环境,是从字面上落到屋子里的空;“凄凄惨惨戚戚”写心境,一层比一层低。这三步不是并列的,而是由外向内递进,从动作到环境再到心情,读者还没看见任何景物,就已经站进了她的处境里。接下来“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从天气入手,秋天的气温忽高忽低,身体与情绪都无从安放。“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是一句很有分寸的话:她并不是大醉痛哭,只是喝了一点点淡酒,而这一点点抵挡不了什么——酒淡、风急,两个词一碰,人的无力感就出来了。“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最见深曲:大雁每年从北方来,本是常事,她却认得它,因为那是故土的旧相识。雁能再来,人不能回,连一声问询也没法托它带去,这一层意思她并没有说出来,只用一个“旧”字点了一下。
下片全是眼前的景,而且一件接着一件,没有间断。“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菊花与人一并憔悴,“有谁堪摘”是问句,问的其实是有谁还会来关心她。“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突然改成口语,短而直,是全篇最痛的一句:她把时间写成了需要硬熬的东西,天黑不是等来的,是熬来的。接着“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声音出现了——雨落在梧桐叶上,一点一滴地数着,把“熬”的过程具体化。最后收在“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她不说愁有多深,只说一个“愁”字不够用,等于把整首词的分量都推给了读者自己去称。
全词几乎没有典故,全是寻常言语,靠的是叠字的节奏与口语的力度。后来模仿的人不少,却少有能及得上的。
名家点评
宋人张端义谈这首词,最推重开头的十四叠字,说本朝能词的人很多,却没有谁一连用过十四个叠字,而且用得那样自然;他又特别点出“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黑”字押得险而稳,别人不敢这样落笔。明代茅暎认为,这十四叠字加上结尾的四叠字,把情景写得极为婉转,称得上是绝唱,后人若勉强仿效,反而见出勉强。清代万树讲词律时说,这个调子历来以此篇为准,字法奇横却不碍音律,所以能卓绝千古;才力不够而硬要学她笔法的人,难免会有画虎不成之讥。三家所评角度不同,指向却是一处:这首词的成就既在语言,也在声情。
李清照简介
李清照(1084—约1155),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一带)人,宋代女词人。她出身文学世家,父亲李格非以文章受知于苏轼;十八岁嫁太学生赵明诚,夫妻共同搜集金石书画,前期的生活安定而有雅趣,词中也多是闺中意趣与离情别思,笔调轻快婉丽。靖康之变后,她随夫南渡,不久赵明诚病故,藏品散失,她独自辗转于江浙之间,晚年境况凄凉。国破家亡的经历使她的后期创作转向沉郁悲怆,个人的飘零与时代的离乱叠在一起,写出《声声慢》《永遇乐》等名篇。除词之外,她的诗文与词论亦自成一家,后人辑其作品为《漱玉词》,她也被称作婉约词的代表与“千古第一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