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绝句

李清照〔宋代〕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译文

活着就该做人中的豪杰，死了也要做鬼中的英雄。到今天人们还念念不忘项羽，就因为他兵败之后宁死不肯退回江东去。

注释

• 夏日绝句：诗题一作《乌江》，是李清照南渡之后所作的五言绝句。

• 人杰：人中的豪杰。汉初刘邦曾称赞张良、萧何、韩信是“人杰”。

• 鬼雄：鬼中的英雄。语出屈原《国殇》中“魂魄毅兮为鬼雄”一句。

• 项羽：秦朝末年起兵反秦，自立为西楚霸王，与刘邦争夺天下，垓下之战兵败，突围到乌江边自刎。

• 江东：长江下游南岸一带，是项羽当年随叔父项梁起兵的地方。

创作背景

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掳走徽宗、钦宗两位皇帝，北宋灭亡，赵构在江南建立南宋。李清照夫妇也在这一年被迫南下，多年收藏的金石书画大多散失。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任建康知府，城中发生兵变时他处置失当，弃城而去，事后被罢官。夫妻乘船沿江而上，路过和州乌江——正是当年项羽自刎的地方。李清照面对江水，想到项羽宁死不渡的气节，再对照眼前苟且偷安的时局，写下了这二十个字。这首诗既是咏史，也是她对南宋朝廷的批评，同时也含着她对丈夫失节的失望。

赏析

这首小诗只有二十个字，却字字如铁，是李清照全部作品里最刚硬的一篇。

前两句是议论，也是立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用最直白的语言给人定了一个标准：活着要有活着的分量，死了也要有死后的分量，两个“当”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这两句还暗合了两个典故：人杰的说法出自汉初对张良、萧何、韩信的评价，鬼雄则出自屈原笔下祭奠阵亡将士的诗句。李清照把它们从典籍里取出来，一句管生，一句管死，人生的两端就此被这句话封住，读来有一种格言般的力度。

后两句转入历史，把议论落到实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选择了项羽一生最后一个动作来写他。项羽在垓下战败后突围到乌江，乌江亭长备好渡船劝他回乡，他说自己带八千子弟渡江西征，如今无一人归还，没有脸面再见江东父老，于是回身再战，力尽自刎。李清照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神勇上，也没有落在他的败亡上，而是落在“不肯”两个字上——明明有条船，只要上去就能活，他偏偏不上。一个“不肯”，写尽了一种宁可死也不低头的骨气。

这一层意思是有针对性的。写这首诗的时候，南宋朝廷君臣正一路南逃，屈膝求和；赵明诚也曾弃城而走。李清照既不肯把项羽写成失败的可怜人，也不愿在词里婉转地抒发哀愁，而是用这样直接的方式，把活着该怎么活摆出来追问。诗短，话直，情烈，与她平日写愁情的婉约笔调判若两人，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成了她人格的另一面见证，也让后世的读者记住了一个不止会写“凄凄惨惨戚戚”的李清照。全诗没有一个愁字，却比许多长篇的哭诉更让人不能平静。后人也常说，这短短二十个字，等于给当时的南宋君臣出了一道题：面对失败，是渡江求生，还是站着赴死。

李清照简介

李清照（1084—1155年前后），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章丘）人，宋代女词人，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女性作家之一。她出生于学术氛围浓厚的家庭，父亲李格非以文章受知于苏轼，母亲亦出身官宦之家。十八岁嫁赵明诚，二人共同致力于金石文献的搜集与研究，婚后的前一段生活安定而风雅。此后国势剧变：金人南侵、北宋覆亡，她与丈夫仓皇南渡，赵明诚在建康病故，她自己带着残余的文物辗转于江浙一带，晚年孤寂而潦倒。她的创作横跨两宋之交，前期词写得轻快婉丽，后期则沉郁悲怆，个人的飘零与家国的倾覆交织在一起。除了词，她也写诗，风格往往比词更趋刚健，这首《夏日绝句》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篇。后世把她的作品辑为《漱玉词》，她的词学主张与创作成就对后代女性作者影响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