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年年雪里

李清照〔宋代〕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译文

从前每到下雪的日子，我总要把梅花插在鬓边，醉在赏梅的兴致里。后来再折到梅枝，却没有了那点心思，只是随手把花瓣揉碎了，到头来沾了满衣裳的泪水。

今年又是梅花开的时节，我却漂泊在离家万里的地方，两鬓的头发已经稀疏花白。看着傍晚刮起的风势，这样的天气，恐怕也难看到梅花好好的模样了。

注释

• 清平乐：词牌名，双调四十六字。

• 挼（ruó）：用手揉搓。无好意：没有好心情。

• 赢得：落得、招来。

• 海角天涯：指离家极远的僻远之地，这里指词人南渡后所居的临安一带。

• 萧萧：形容头发稀疏的样子。生华：长出白发。华，同“花”，指花白的头发。

• 看取：看着、且看。取是语助词。

• 风势：风来的势头。故应：想来应该、恐怕。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李清照南渡以后的作品，大约写在她的晚年。词人一生跨过北宋与南宋，早年与丈夫赵明诚新婚相守、共赏书画，中经两家因党争受牵连、夫妻短期分离，晚年更遭靖康之变、丈夫病故、金石藏品散失，独自在江南辗转飘零。这首词借着赏梅这一件事，把自己一生早、中、晚三个阶段连在一起，等于用一朵花串起了一部个人史。写它的时候，词人已经历尽丧乱，心境与少女时代判若两人。

赏析

这首词的结构非常清楚：上片写过去，下片写现在，用同一个梅字把两个时空缝合起来。

上片其实还藏着一层转折。“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是少女时代的记忆：凡下雪的年头都要插梅，插梅必醉，一个“醉”字写出的是无忧无虑的兴致，梅花是她的快乐。紧接着“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还是梅花，还是自己，可心境已经翻了过来——花在手里被一下下揉碎，动作里满是心不在焉的烦躁，最后落得满衣清泪。这里没有交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挼尽”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把愁的重量写出来了：一个人只有在无处安放情绪的时候，才会把手里美好的东西反复搓弄到碎。两句之间，从醉到泪，读者能看到的是一部家庭变故的缩写。

下片落到眼前。“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今年”与上片的“年年”正相对：往年每年都可以赏梅，今年却只有这一次，而这一次人已在万里之外，两鬓也已经斑白。海角天涯说的是地方远，两鬓生华说的是年岁晚，空间的距离与时间的距离撞在一起，一句就把晚年的处境说尽了。

末两句最有味道：“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词人不去直接说自己如何愁苦，而是把目光转向傍晚的风——风势这样急，梅花怕是要被吹落了，明天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表面是担心花，底下可能是三种心事叠在一起：怜惜自己残存的年华，怀念已经不在的人，也隐隐忧虑偏安江南的国势。李清照的词一向善于截取一个具体而微的动作或景物来收束全篇，这首词的结句正是如此，话说得淡，意思却一层深似一层。全词以梅为线，由乐到悲，由过去到现在，短短四十六字写尽一生，是她晚年词中很典型的一首。尤其难得的是，词人始终没有正面交代自己的遭遇，全靠折梅、揉花、看风这几个动作，把几十年的变故藏在一枝花里，读来浅，回味却长。

李清照简介

李清照（1084—1155年前后），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今山东济南）人。她的父亲李格非是当时有名的学者，家中藏书甚富，她自幼便以才情知名。建中靖国元年与赵明诚成婚，两人共同校勘古籍、收藏金石，后来写成《金石录》一书。此后因党争与战乱，生活急转直下：先是随夫屏居青州十余年，继而南渡避难，赵明诚病故于建康，她带着残存的文物辗转于杭州、绍兴、金华等地，晚年孤苦。她的词作以南渡为分水岭，前期清丽明快，写闺情与相思；后期沉郁悲凉，写身世与故国。她主张词“别是一家”，强调音律与雅正，反对把词写成诗的附庸；写法上多用白描，善于用极平常的句子道出极深的情绪，被誉为“千古第一才女”。后人辑其作为《漱玉词》，代表篇目有《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