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苏轼〔宋代〕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译文

一钩残月挂在稀疏的梧桐枝头，更漏已经滴尽，人声才刚刚静下来。有谁看见那位幽居的人独自来来去去？那身影缥缈得像一只孤零零的飞雁。

夜色里它忽然受惊飞起，却又回过头来张望；心里怀着怨恨，却没有人能够明白。它把寒冷的树枝一根根都挑遍了，始终不肯落下来栖息，宁可守着那寂寞冷冷的沙洲。

注释

• 卜算子：词牌名，双调四十四字。

• 定慧院：又作定惠院，在黄州（今湖北黄冈）城东南。苏轼初到黄州时，一家人曾在此寓居。

• 缺月：不圆的月亮。疏桐：枝叶稀疏的梧桐树。

• 漏断：漏壶中的水滴尽，指夜深。漏是古代的计时器。

• 幽人：幽居之人，既可以指独自往来的人，也可以指那只孤雁。

• 缥缈：隐约不分明。孤鸿：离群单飞的大雁。

• 省（xǐng）：明白、了解。

• 拣尽寒枝不肯栖：把寒枝挑遍了也不肯落下来，既写大雁的习性，也比喻不肯随俗。

• 沙洲：江河中泥沙淤积而成的小块陆地。

创作背景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诗文中被指讥讽新法而入狱，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出狱后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实际近于流放。元丰三年春天，他带着家人到达黄州，起初无处安身，就借住在城东南的定慧院中。这首词就写在这段日子前后——关于具体年份有初到黄州的元丰三年与元丰五年两种说法，一般认为所写的心境是他贬谪初期最灰暗的时候。政治上被打倒、朋友避之不及、生活困窘，这些处境都渗透在词中的月色、孤雁与沙洲里。

赏析

这首词只有四十四字，却把孤字写到了骨子里，靠的是把人和雁叠成一个影子。

上片先布景，再出人。“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两句几乎没有动词的重量，“挂”字让月亮像被钉在枝上，“漏断”与“人初静”一前一后，把时间推到夜深人静的那一刻。夜色定了下来，画面才缓缓浮出一个人：“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这里的关键在“谁见”——不是有人看见，而是没有谁看见，孤独因此不是抒情，而是处境。幽人与孤鸿并置，人即雁，雁即人，两者的轮廓在夜色里合成一个，苏轼用这种写法，把自己的形象交给了意象，不必直说身世。

下片全部交给孤鸿，笔力却更集中。“惊起却回头”，一个动作写了三层意思：惊，说明受过伤害；回头，说明心有不舍；起身不久又落下，说明找不到去处。“有恨无人省”紧接其后，恨不是怨恨某个人，而是有冤无处说、有心无人懂的积郁，这一句几乎可以直接当作乌台诗案之后苏轼的自白。全词最重的落点在末两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按常理，鸟该择木而栖，可它把寒枝一根根挑遍了，还是不肯落，“拣尽”与“不肯”之间是一种主动的拒绝——不是没有地方去，而是不屑于去，于是它宁愿守着沙洲的冷与寂。这两句表面写鸟，实则写人：贬谪之中的苏轼没有低头认罪，也没有随波逐流地改换立场，他选择站在孤高的位置上承受寂寞。这种把抽象品格寄托在具体动作里的写法，正是这首词流传不衰的原因。

名家点评

黄庭坚读到这首词后曾感叹，它的语意高妙，好像不是吃人间烟火的人写得出来的，还说明白这层境界需要有满腹的诗书作底、笔下不带一点尘俗之气才能达到。后来的论者也多沿着这个方向去理解它，认为词中的孤鸿不只是自怜，更是一种不肯将就的人格写照。有人还对“拣尽寒枝不肯栖”一句格外称许，说它把择木而栖的老话反着用，写出了宁可孤独也不苟合的意思，这个意象后来几乎成了高洁自守的代名词。

苏轼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他是北宋文坛上少见的全才，散文、诗、词、书法、绘画都有极高成就。仕途上他却不顺：因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某些举措而屡遭外放，元丰二年又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出狱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元祐年间一度被召回朝廷任翰林学士，晚年又接连被贬惠州、儋州，直到遇赦北归，第二年病逝于常州。苏轼的散文纵横恣肆，列名“唐宋八大家”；诗清新豪健，题材无所不包；词则以豪放著称，与辛弃疾并称“苏辛”，同时也能写得细腻婉转，像这首《卜算子》就是另一副面目。他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合称“三苏”，传世有《东坡七集》《东坡乐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