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密州出猎

宋朝：苏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译文

老夫我姑且也学一学年轻人的狂放：左手牵着黄毛猎犬，右臂上架着苍鹰。戴上锦缎的帽子，披起貂皮的外衣，率领上千骑人马从平坦的山冈上席卷而过。为了答谢全城百姓跟着我出城的热闹，我要亲手射一只老虎，让他们看看今日的孙郎。

酒喝到酣处，胸膛里的胆气还是一样的壮。两鬓添了些白霜，又有什么关系！什么时候朝廷才会像当年派遣冯唐那样，把符节交到我手里？到那时我一定把雕弓拉得像满月一样圆，朝着西北方，一箭射下那颗天狼星。

注释

• 老夫：作者自称，其实当时苏轼只有三十九岁。

• 黄：黄毛猎犬。苍：苍鹰，打猎时用来捕捉猎物的猛禽。

• 锦帽貂裘：锦缎做的帽子、貂皮做的袍子，本是汉代羽林军的装束，这里借以形容出猎队伍的英武。

• 千骑（jì）：上千名骑兵。平冈：平坦的山冈。

• 倾城：满城的人。全城百姓都出动了，形容围观者众多。

• 太守：州的长官。苏轼当时任密州知州，故自称太守。

• 孙郎：指孙权。史载孙权曾骑马射虎，这里以孙权自比。

•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用汉文帝派遣冯唐持符节去赦免云中太守魏尚的典故，表示希望朝廷重新起用自己。

• 会：终将、应当。天狼：天狼星，古人认为它主侵掠，这里比喻西北的辽与西夏。

创作背景

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年），苏轼由杭州通判改任密州知州。这年冬天，他带领随从到常山祭祀，回程时与同僚在铁沟一带会猎，事后写下这首词。当时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离开朝廷，在外地任职，仕途正处在低处；但他在词里没有半点消沉，反倒借一场围猎写出了自己的抱负。值得一说的是，这首词是苏轼有意改变词坛风气的一次尝试——他曾写信给朋友，说自己近来写的小词虽然没有柳永那种风味，却也算自成一家，还让山东的壮士击掌顿脚地唱它。可见他对这首作品颇为得意。

赏析

这是苏轼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豪放词，也是宋词从吟咏艳情走向抒写怀抱的一次重要示范。

上片写打猎，起点却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苏轼写这首词时只有三十九岁，自称老夫带着自嘲，也带着不服：年纪渐长，狂气却还在，这一句定下了全词明快张扬的基调。接着四个短句像连续快镜——“左牵黄，右擎苍”写个人的装备，“锦帽貂裘”写衣着的排场，“千骑卷平冈”写队伍的声势。一个“卷”字最见功力，它不是“过”也不是“行”，而是像席子一样铺开扫过去，把上千骑人马化作一种整体的力量，画面感极强。写到“为报倾城随太守”，视角从队伍转向围观的百姓：一次地方官的出猎，竟能让全城空巷，热闹里透着词人受拥戴的自得。末句“亲射虎，看孙郎”以孙权自比，把一场狩猎摆到英雄的高度上。

下片由事转入情志。“酒酣胸胆尚开张”承接上片的豪兴，写酒后心胸更加开阔；“鬓微霜，又何妨”是全词最见精神的一处——他坦率承认自己头上有了白发，却用一个反问把它推开，人老志不老的态度跃然纸上。最后三句连用两个典故：先说持节云中，借冯唐赦魏尚的故事，委婉地表达希望被朝廷重新信任、派到边疆去的心愿；再说挽弓向西北射天狼，用天狼星指代西夏与辽，把报国的志向化成一副拉满的弓、一支射出去的箭。全词从穿戴写到射猎，再从射猎写到边防，一步步把一场地方活动推到家国大义上，气象开阔，句句有劲，与当时词坛普遍柔婉的调子形成了鲜明对照。

名家点评

后人讨论豪放词，几乎都要从这一首说起，因为它是苏轼有意为之的一次破格。论者常指出它把诗的题材、诗的笔力搬进了词里：写队伍、写射猎、写军事抱负，这些在当时都很少出现在小词中。也有人注意到词的收尾连用两个典故而不显堆砌，因为典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被起用、去守边，与前面的出猎场面气脉相贯。至于“鬓微霜，又何妨”一句，更被反复提起，认为它写出了苏轼一生面对挫折时那种不肯低头的态度。

苏轼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书画家。他二十二岁中进士，曾任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的地方官，因反对王安石新法的某些做法，被卷入“乌台诗案”下狱，随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此后又几度起落，最远被贬到惠州和儋州。苏轼的成就几乎遍及文学艺术的各个门类：散文挥洒自如，是“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歌题材广阔，风格清新豪健，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则开创了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绘画也自成一家。他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合称“三苏”。有《东坡七集》《东坡乐府》等传世，代表作有《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以及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