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数声鶗鴂

宋代：张先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译文

几声杜鹃的啼叫，又像是在告诉人春光将尽。舍不得春天的人，只好把枝头最后几朵残花折下来留着。细雨迷蒙，风势却忽然猛烈起来，这正是梅子刚刚泛青的时节。永丰坊边的柳树无人照看，一整天的工夫，飞絮像雪一样飘个不停。

请别去拨那根最细的琵琶弦，我心里的怨太深，弦一动就会替我把话说尽。天不会衰老，这份情也就断不了。我的心像一张双股的丝网，网里打着数不清的结。一夜过去了，东边的窗纸还没有透白，天边只挂着一弯残余的月亮。

注释

• 鶗鴂（tí jué）：鸟名，即杜鹃，古人认为它一叫春天就要结束。

• 芳菲歇：花草的香气消散，指春天的好时光过去了。

• 残红：枝头剩下的最后几朵花。

• 风色暴：风势猛烈。

• 永丰柳：长安永丰坊西南角曾种有垂柳，唐代诗人以它入诗，后来成为咏柳的典故。

• 幺弦：琵琶上最细的一根弦，发音清越而凄怨。

• 双丝网：“丝”与“思”谐音，双股丝线织成的网，暗指纠缠不断的相思。

• 千千结：数不清的结子，比喻心中解不开的愁绪。

创作背景

张先一生官位不高，却长寿而多情，词里最爱写男女之间的缠绵心思。这首《千秋岁》写的是恋情遭到阻隔之后的幽怨，具体的人和事今天已经无法查证。从词意看，它应作于某个暮春时节：词人眼见花事将尽，又被风雨惊动，于是把自己被现实压住却不肯放弃的感情，一并写进了残花、飞絮与断弦之中。张先擅长用细致的物象承载深曲的情绪，这首词正是他这种本事的代表。

赏析

全词分上下两片，上片写景，下片写心，界线分明却又互相映照。开篇“数声鶗鴂”先给声音，再给判断——“又报芳菲歇”，一个“又”字点出这样的春天已经送走不止一回了，愁绪因此不是偶然，而是年年重来。接下来“惜春更把残红折”用一个具体动作把抽象的惜春落到手上：明知留不住，还是要折一枝下来，这种徒劳的执着，正是全词的情感底色。“雨轻风色暴”五个字写天气写得极妙，雨是细的，风却是狂的，轻柔与暴烈并置，梅子初青的时节偏偏最不容情，让人很自然地联想到现实中那些无从抵御的外力。“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把镜头拉远，柳絮像雪一样整天飘飞，“无人”二字既是无人看管，也是无人赏识，与上文的惜春之人形成呼应。

下片换笔写人。“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是一个奇特的转折：词人回避音乐，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情太重，怕弦音把不敢说的话全抖出来。紧接着“天不老，情难绝”，用天的恒久反证情的不可断绝，语气坚定，近乎赌咒发誓。全词最出名的“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把无形的思念织成了一张有纹路、有结扣的网：“丝”与“思”谐音，双丝即双思，千千结则是无数个解不开的念头，意象具体到可以触摸，后世写相思的人几乎都要借用它。收尾“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从天亮之前最暗的一刻落笔，人一夜未眠，月亮也还未落，情与景同时悬在半空，余味悠长。

名家点评

后来读这首词的人，最常提到的是“天不老，情难绝”与“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两处。前一句被看作对唐代“天若有情天亦老”那种说法的反拨：既然天不会老，那么情也就没有终止的理由，语气由伤感转为决绝。后一句则被推为写相思的绝唱，因为它把一个很难说清的心理状态，变成了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还有人指出这首词兼有婉约的柔与豪放的劲，柔在景物，劲在誓言，两副笔墨合在一处，才显得格外动人。

张先简介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北宋词人。他四十一岁才中进士，此后长期在地方和京城任职，官至尚书都官郎中，晚年退居湖州、杭州一带，与苏轼等人有往来。张先的词上承花间、南唐的传统，又善用新鲜比喻，笔致纤巧而不失骨力，尤其喜欢写男女之情与士大夫的闲愁。他一生留下不少名句，其中三处写“影”字历来为人称道，因此得了“张三影”的绰号。有《张子野词》传世，代表作除这首《千秋岁·数声鶗鴂》外，还有《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一丛花令·伤高怀远几时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