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红笺小字

晏殊 北宋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

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译文

我在染成红色的精致信纸上写下细细密密的字，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心事一股脑儿倾吐出来。可我想托天上的大雁捎信，大雁高高飞在云端；想托水里的鱼儿传书，鱼儿又深深沉在水底，这份情意终究无处投递，只剩下满心失落。黄昏时分，我一个人靠着西楼的栏杆，远处连绵的山影正对着帘钩，山与人相对无言。当年那位让我念念不忘的人，如今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只有楼下那一湾碧水，还照旧向东流去。

注释

• 红笺：染成红色的精致信纸，古人常用来题诗或写书信。

• 说尽平生意：把平素积攒的心意全部写尽。“平生意”指平日的心事。

• 鸿雁在云鱼在水：大雁高飞云中，游鱼深潜水底，暗用古人雁足传书、鱼腹藏书的说法，反过来写书信无从寄出。

• 帘钩：挂帘、卷帘所用的钩子，这里借指词人倚楼时所对之物。

• 人面不知何处：化用唐代崔护“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意思，指心中挂念的人已无处可寻。

• 绿波：碧色的水波，古人常用流水比喻时间不止、人事变迁。

创作背景

晏殊是北宋前期的太平宰相，一生仕途平顺，词却写得清愁淡淡。他的作品大多产生于酒席歌筵之间，题材不离离愁别恨、伤春惜时，但落笔从容，很少激烈之语。这首《清平乐》的确切写作年份已无从查考，从内容看，应是词人在某个黄昏独自登楼、思念某位旧日相识时所作。北宋士大夫的生活看似优裕，内里却常有一种对聚散无常的清醒认识，这首小令正是这种心境的一次流露。

赏析

这首小令只有四十六字，却把“写不成的信”和“见不到的人”两件事写得层层递进。上片从手边的信纸写起。“红笺小字”四个字很有讲究：红色本是热烈之色，字却是小的、细的，热烈的底色与收敛的笔迹之间，已经透出欲说还休的分寸；紧接着“说尽平生意”一句分量陡然加重，把前面那点克制的笔墨一下子撑满。可惜写得再满也寄不出去，“鸿雁在云鱼在水”用高与低两个方向对举，云中之雁够不着，水中之鱼捞不到，天与地之间竟没有一条走得通的路，句法上是一组工整的对偶，情绪上却是双重的落空，最后落到“惆怅此情难寄”，把上片收得又轻又沉。

下片转入人物与景色。“斜阳独倚西楼”点出时间、地点和姿态，“独”字是全词的骨节：写的是身体的位置，说的却是心里的处境。“遥山恰对帘钩”一句看似闲笔，实则把人与远山并置，山长在，人却远在天边，“恰对”二字里有一种相对无言的静默。结句“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是流传最广的一联，它把崔护诗中“人面”与“桃花”的对照换成“人面”与“流水”的对照，桃花会谢，绿水长流，用不会变的东西去衬托已经变了的人，比直接说思念更有余味。全词由写信写到登楼，由登楼写到流水，心事一步步外化为景物，篇幅极短，回环却很长。

名家点评

后世的论者常把晏殊词的长处概括为“闲雅有情思”几个字，意思是说他的词无论写什么，都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这首小令就是很好的例子：明明写的是相思落空、旧人难寻的伤心事，通篇却没有一句呼天抢地的句子，最重的话不过是“惆怅”二字，其余全交给斜阳、远山和流水去替他说。情不直露，反而更耐久读，这一点也被认为是他区别于同时代一般词人的地方。

晏殊简介

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他少年时以神童被荐入试，赐同进士出身，此后历仕真宗、仁宗两朝，官至宰相，晚年封临淄公，谥号元献。晏殊的词承南唐余绪，又自成一格，语言温润清丽，善于在富贵闲适的生活场景中写出对时光与聚散的淡淡怅惘，被后人看作北宋婉约一路的重要开山者。他与儿子晏几道都以词名家，世称“大晏”“小晏”。流传下来的作品结为《珠玉词》，代表作包括《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以及这首《清平乐·红笺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