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
醉花阴
宋代:李清照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译文
薄薄的雾气,沉沉的云层,压得白昼格外漫长,让人发愁;金兽香炉里的瑞脑香,一点点烧尽了。又逢重阳佳节,我独自对着玉枕纱帐,半夜里凉意第一次透进被来。
黄昏以后,我在东篱边端起酒杯,菊花的幽香暗暗沾满衣袖。不要说这样的日子不会让人失魂落魄——风卷起帘子,你会看见,人比那枝上黄菊还要清瘦。
注释
醉花阴:词牌名,双调五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
瑞脑:又称龙脑香,一种名贵香料。
金兽:兽形的铜香炉。
永昼:漫长的白天。
重阳:农历九月初九,旧俗登高、赏菊、饮菊花酒。
玉枕纱厨:玉枕指瓷枕,纱厨即纱帐,都是卧具,这里代指闺房。
东篱:语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后世用来指代种菊、赏菊之处。
暗香:幽微而不张扬的香气,这里指菊香。
销魂:形容极度的伤感或动情。
黄花:菊花,秋日开黄色花,故称。
赏析
这首词写重阳独处的相思,全篇不过五十二字,却把一天一夜的时间铺得很完整:白天在薄雾浓云里发呆,入夜独枕,黄昏把酒,最后风起帘卷,人瘦如菊。时间的推移本身就是心理的推移。
上片以环境起笔。"薄雾浓云愁永昼"一句,雾与云本是天气,一经"愁"字黏合,就成了压在人心上的东西;"永昼"二字最要紧,愁人眼中没有长短之分,只有耗不完的漫长。"瑞脑销金兽"是室内唯一的动静——香在烧,时间也在烧,人坐着不动,看着它销尽。到"佳节又重阳"才点出日子,一个"又"字意味深长,说明这样的重阳不止一个,独处也不是头一回了。"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凉由外向内透进来,写的是秋夜,也是心境。
下片换场景,从室内移到篱边。"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用的是陶渊明采菊的典,本是最自在的画面;但前有"独"字做底子,这杯酒便不是赏菊的酒,而是自斟自饮的酒。"暗香盈袖"写得极轻,香与人相对,愈发显出无人可语的清静。
从格律上看,《醉花阴》双调五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三仄韵,句短韵密,本来适合写细密的心思。李清照用了两组对句("薄雾浓云"对"瑞脑销金","玉枕纱厨"对"东篱把酒")作为背景,把最后三句全留给抒情,等于把全词的重量压在一根弦上——这也是词调与内容相配得当的例子。重阳本是家人团聚、登高饮菊酒的日子,越是热闹的节俗,落在独处的人身上就越显得空,所以她笔下没有一件热闹的节物,只剩一炉烧尽的香、一枕初透的凉。
结尾三句是全词的高峰。"莫道不销魂"先自辩一句,仿佛有人替她说"何至于此",她随即用"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作答。这个"瘦"字用得惊人:菊花本就纤细,人比菊还瘦;不说如何消瘦、为何消瘦,只把人与花并排放在西风里比一比,含情而不露情。它也因此成了李清照的招牌句——相传她的丈夫赵明诚读后不服气,闭门数日写了五十首词,把这一首混在其中请友人评点,友人偏偏只挑出这三句。文字之胜,有时确实不在多。
李清照简介
李清照(1084—约1155),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人,宋代女词人。父亲李格非是当时有名的学者、苏轼门下文人,家中藏书甚富;她少年时即以才名见称,十八岁嫁太学生赵明诚,夫妻同好金石书画,一同搜集、校勘古器物与碑刻,后来撰成《金石录》。这段日子是她词中最明亮的底色。
靖康之变后,她随宋室南渡,所藏金石文物大半散失;丈夫病逝,她只身漂泊于杭州、绍兴、金华一带,晚景凄凉。词风也因此分作两段:前期清丽明快,多写闺情与游赏;后期沉郁悲怆,多写国破家亡与身世飘零。她主张词"别是一家",讲究音律与委婉含蓄,是婉约词派的代表。今传词集名《漱玉词》,另有《词论》一篇,是宋代重要的词学文献。代表作有《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醉花阴》《声声慢·寻寻觅觅》《武陵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