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 - 李清照

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译文

小院里，安闲的窗子静静敞着，春意已经很深；一层层的帘子还没有卷起，屋里的影子浓沉沉地压着。我倚在楼上，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拨弄着手中的瑶琴。

远处的山峰间云雾涌出，催促着黄昏到来；微风把细雨吹得斜斜的，在天色里摆弄出一层淡淡的阴。院中的梨花眼看就要凋谢，这样的光景恐怕令人难以承受。

注释

浣溪沙：词调名，本为唐教坊曲，上下两片各三句，上片三句都押韵，下片首两句多用对仗。

闲窗：静谧安闲的窗子。

春已深：春意已浓，也暗示春天将尽。

重帘未卷：一层层的帘子还没有卷起来，写出深闺中的幽闭。

影沉沉：光影幽暗深沉的样子。

倚楼：靠在楼上的栏杆边。

瑶琴：饰以美玉的琴，泛指精致的琴。

远岫：远处的峰峦。岫，山穴，引申为山峰。

催薄暮：催促黄昏的到来。

弄轻阴：摆弄出淡淡的阴云，是拟人的写法。

梨花欲谢：梨花将要凋落。

恐难禁：恐怕禁受不住，指经受不起风雨与凋零。

创作背景

李清照的词大致以南渡为界分为前后两期。这首《浣溪沙》属于前期作品，写的是暮春时节深闺中的一天：帘影、琴声、远山、细雨、梨花，全属室内与庭院的近景。

她这一时期的词多写惜春、伤别与闲愁，情境并不激烈，却把女性独处时的细微感受写得十分真切。词中“倚楼无语理瑶琴”一句常被看作她前期生活的一个剪影：闲适之中含着一层说不出的期待与失落，既有书香门第的从容，也有闺中少妇独处时的寂寞。

赏析

这首词上下两片分工清楚：上片写人，下片写天。上片第一句“小院闲窗春已深”先把空间定下来——院子小，窗子静，春色却浓到了极处，小空间与盛大春光之间有一种不相称的意味；第二句“重帘未卷影沉沉”用一层层帘子和沉沉的影子把光线压暗，气氛跟着沉下来；第三句“倚楼无语理瑶琴”才让人出场，前两句的静，全都落到了这个不说话的动作上。

“无语”是这首词的关键：不是没有人同她说话，而是心事说不出口，于是全部交给手上的琴。

下片转写天时。“远岫出云催薄暮”一句视线拉得很远，山峰与云雾推着时间走向黄昏，一个“催”字把自然的运行写成了有意的催促；“细风吹雨弄轻阴”用“弄”字写风与雨的关系，风雨像在拨弄天色，阴晴不定，与上一句的“催”配合，时间的流逝感很足。

结句“梨花欲谢恐难禁”把目光收回院里：梨花将谢，风雨又来，这一句既是惜花，也是惜春，更是把自己放了进去——“恐难禁”三字，分不清是花禁受不起，还是人禁受不起。

全词六句，五句写景，一句写人；写景的部分全都是静的、轻的、模糊的，色彩只有暮色与轻阴，声音只有琴声，情绪全都藏在“无语”与“恐难禁”里面，含蓄而不晦涩，是她前期小令中很有代表性的一首。

名家点评

历代词评家评李清照，常提到她擅长在极普通的日常画面里写出曲折的情绪，用语浅而意思深。就这首词而言，前人评语多肯定它上片写人的含蓄与下片写景的空灵，认为“催”“弄”两个动词下得巧，把本来缓慢的黄昏写成了被推动的过程。

也有评者注意到结句的写法，认为不点破究竟是谁在伤春，反而使意味更长。这类意见大体一致：这首词算不上她最著名的作品，但在写闲愁一路里，它是语言最干净、结构最完整的一篇。

李清照简介

李清照（1084—约1155），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章丘）人，宋代词人，婉约词派的代表。她父亲李格非是苏轼门下的学者，母亲也出身书香之家；早年与丈夫赵明诚一同收集金石碑刻，一同校勘题跋，这段生活在她的记忆里始终是明亮的。金兵南下之后，她漂泊江南，丈夫病故，收藏散失，晚年生活困顿。

李清照的词前期多写闺中情趣与惜春相思，笔调清新明快；后期融入国破家亡的沉痛，情绪低沉而气骨不衰。她常以日常口语入词，炼字精当，善用叠字与白描，读来自然而不失工整。她论词强调音律与格调，主张词自有其体性，与当时以诗法作词的风气不同。作品原有《漱玉词》集，多已散佚，后人辑存词四十余首，代表作有《如梦令》《一剪梅》《醉花阴》《声声慢》《武陵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