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春

张玉娘〔宋代〕

护槛花浓梦欲攲，五更清露锁寒扉。明朝恐负寻芳约，拂晓平瞻霁影依。

贴翠自怜羞舞镜，送春无奈听啼规。金莲破藓留芳迹，梨萼翻风作雪飞。

沙上晴凫窥浅渚，松边黄蝶绕疏篱。催吟片雨云俱黑，狂絮欺人故点衣。

心事肯随流水尽，新愁不与酒尊宜。青梅已结梢头实，驿使难传陇外枝。

笑折野花轻插鬓，却嫌溪柳妒修眉。因过竹院参禅意，觅得云林旧日诗。

听彻游郎歌古调，停看渔父下苔矶。紫山迢递行应好，苍磴萦回出每迟。

罗袖翩翩香气满，绿阴冉冉鸟声微。等閒无限伤春思，芳草天涯肠断时。

译文

栏边的花开得正盛，我倚在花下困倦得几乎要睡去；五更时清冷的露水打湿了窗扉，把寒意关在屋里。明天一早怕辜负了赏花的约定，于是天刚亮就起身，看雨后放晴的天光一点点铺开。

对镜贴好翠色的花钿，顾影自怜，反倒羞于对镜起舞；眼看春天要走，却只能听着杜鹃的啼声无可奈何。绣鞋踩过青苔，留下浅浅的足迹；梨花被风吹落，像雪一样飞舞。

沙洲上，晴日里的野鸭盯着浅浅的水边张望；松树旁，黄色的蝴蝶绕着稀疏的篱笆飞。催人提笔的阵雨一来，云全都变黑了；狂飞的柳絮故意欺负人，专往衣服上落。

心里的旧事难道会随流水一起流尽？新添的愁绪偏偏又与酒杯合不来。梅子已经在枝头结出果实，可驿使也难把陇外的花枝捎到手里。

笑着折下一朵野花随手插在鬓边，又嫌溪边的柳条妒忌我修长的眉毛。顺路走过竹林里的院落，体味出一点禅意，寻到了云水林泉间旧日的诗句。

听完少年郎唱完一支古调，又停下脚步看渔翁走下长满苔藓的礁石。紫色的远山绵绵远远，走起来想必是好的；青苍的石阶盘旋回绕，每次走出都要花很久。

罗袖飘动，香气满身；绿荫渐渐铺开，鸟声细微。无缘无故就生出无穷的伤春之心——正是芳草长到天边、令人断肠的时候。

注释

护槛：栏杆、围栏，这里指栏边的花丛。

攲：倾斜，这里指倚靠。

霁影：雨雪初晴后的天光。

贴翠：把翠色的花钿贴在额上做妆饰。

啼规：杜鹃鸟的啼声。规，即子规。

金莲：旧时指女子的纤足，也指绣鞋，典出南朝齐东昏侯以金莲贴地、令潘妃行走的故事。

梨萼：梨花的花萼，这里代指梨花。

晴凫：晴日里的野鸭。

浅渚：水中的小洲、浅滩。

疏篱：稀疏的篱笆。

酒尊：酒器，代指饮酒。

驿使：古代传递文书、捎带物品的使者。

陇外：陇山之外，泛指遥远的西北，这里用折梅寄远的旧典，写音信难通。

修眉：细长秀美的眉毛。

竹院：竹林中的院落，僧人常于院中种竹。

云林：云雾缭绕的山林，也指隐逸之地。

游郎：出游的少年男子。

苔矶：长满苔藓的水边岩石。

紫山：远山在暮色中呈现紫色，故称。

苍磴：青苍色的石阶。

等閒：寻常、无缘无故。

芳草天涯：芳草远接天涯，诗词中常用来写离思与春愁。

创作背景

张玉娘生活在南宋末年，出身仕宦之家，自幼读书，能诗善词。她与表兄沈佺订有婚约，沈佺因病早逝，她此后守志不嫁，二十余岁便去世了。她的诗多写闺中生活、四时景物与个人情怀，《游春》是一首篇幅较长的七言古体，写的是她一次春日郊行的经历。

从清晨看花出发，一路有野鸭、黄蝶、柳絮、渔翁与少年的歌声，可见她游踪之远、兴致之浓；而结尾忽然落到伤春与断肠，情绪一转，正是她诗中常见的手法——越是热闹的春景，越衬出内心的孤单。她传世的作品由族人整理成集，诗的数量多于词，这首长诗在其中颇能见出她写景的笔力。

赏析

《游春》是一首典型的以乐景写哀情之作。全诗二十八句，大体按游程铺展开来。开头四句写清晨出发：露水、寒扉、霁影都是清冷的细节，说明她起得很早，只为不失赏花的约定——这份郑重本身就带着一点孤单。

随后写闺中妆饰与送春之心，“贴翠自怜羞舞镜”把女子的自赏与羞怯写在一起，“送春无奈听啼规”则由身边的妆镜转到远处的鸟声，视线与情绪同时打开。

中间一大段写路上所见：野鸭窥视浅水，黄蝶绕着疏篱，阵雨来时云色变黑，柳絮故意扑到衣上。这些句子观察细致，尤其是“狂絮欺人故点衣”，把柳絮写成有脾气的小东西，语气轻俏，是全诗最活泼的一处；“催吟片雨云俱黑”则突然转暗，节奏上形成一次起落。接着写青梅结子、驿使难传，情绪开始下沉——梅子已经结果，意味着春天确实要过去了，而思念的人却连一枝花都送不到。

后半段写折花插鬓、溪柳妒眉、竹院参禅、寻得旧诗，写的是排遣：她试着用赏花、写诗、亲近禅意来消解心里的愁，效果却有限。结尾“等閒无限伤春思，芳草天涯肠断时”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情绪。

全诗由清冷到明快，再由明快转向低沉，情绪的走向与春光的盛衰同步；用词上偏好翠、绿、黄、紫等色彩和清露、苔藓、绿荫等有质感的字眼，画面感很强，很能体现宋代女诗人写景纤细、抒情含蓄的特点。

名家点评

历代论者谈张玉娘，往往先提她的身世，再谈她的诗，认为她的作品情致深婉，写景细致而少雕琢，在南宋女性诗人中自成一格。后世把她与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举，称为宋代四大女词人。

就这首《游春》而言，评者多注意到它在长篇之中层折有致：写景不重复，情绪有推进，比她的一些短制更能见出笔力。也有意见认为末句直说断肠，与她通常含蓄的写法稍有不同；但正因为前面的景物写得从容，这最后一句的直白才显得可信。

张玉娘简介

张玉娘（约1250—约1277），字若琼，自号一贞居士，处州松阳（今浙江丽水松阳）人，南宋末年女诗人。她出身官宦之家，祖父与父亲都做过官，家中藏书颇多。她自幼聪慧，读书过目成诵，工于诗词，也擅长女红，当时有人把她比作汉代的班昭。

张玉娘的诗作题材多集中在四时景物、闺中生活与对逝去之人的追念，语言清丽，写景讲究细节，意境偏于幽婉。她的作品在她身后由族人整理结集，名《兰雪集》，其中诗多于词。后世把她与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举为宋代四大女词人；近人编选宋诗宋词，常收录她的《山之高》《游春》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