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梅花
西江月·梅花
苏轼〔宋朝〕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译文
梅花的骨相皎洁如玉,哪里会惧怕南国的瘴气;它的姿态清冷,自有一段神仙似的气度。海上的仙人时常派人来看望这丛花,来的便是倒挂在枝间的绿毛幺凤。
它天生一张素净的脸,反倒嫌脂粉弄脏了自己的颜色;即便洗去妆饰,唇上的那一点红润也不会褪掉。那样一份高洁的情怀,已经随着清晨的云飘散一空,从此再不肯与梨花做同一个梦。
注释
玉骨:以玉石比喻梅花不染尘俗的风骨。
瘴雾:南方山林间湿热蒸郁、容易致病的雾气,岭南一带尤其多见。
冰姿:清冷如冰的姿态。
仙风:神仙一般的风神气度。
海仙:传说中海上仙山的神人。
芳丛:花丛,这里指梅花丛。
幺凤:一种羽毛美丽的绿色小鸟,形似传说里的凤鸟而体型很小,岭南人俗称倒挂子。
素面:不加脂粉修饰的本色面容。
粉涴:脂粉沾污。涴,沾污、涂抹。
高情:高洁脱俗的情怀。
梨花同梦:与梨花同做一个梦,意思是不同寻常春色为伍。
创作背景
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苏轼被加以“讥斥先朝”的罪名,贬往惠州。岭南在当时被视为瘴疠之地,随行的人大多不愿同去,只有侍妾王朝云坚持相随。绍圣三年(1096)七月,王朝云病逝于惠州,年纪三十余岁,苏轼为她写了墓志铭,又写了多首诗词寄托哀思。
这首《西江月》咏的是岭外的梅花。旧说多认为其中寄托着悼念之意:梅花不惧瘴雾,正如朝云甘愿随行;而“高情已逐晓云空”一句中的“云”字,也被读作她名字的暗合。词中所写虽是花,落笔却处处像在写人,因此历来被视为苏轼咏物词中感情最沉的一篇。
赏析
这首词只有八句,却把梅花写得有骨、有姿、有情。上片从“玉骨”“冰姿”落笔,一句写质地,一句写神采,都不落在颜色上;“那愁瘴雾”四字尤其见性情——岭南的瘴气曾经让无数人望而却步,梅花却不当一回事,这一笔既是写花,也写出了人在贬谪之中的自处之道。接着以“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添上一层神话色彩:花高洁得连仙人都要托鸟来问候,而“倒挂”两字写小鸟栖枝的形态,轻盈有趣,把上片的清冷调和得柔和了一些。
下片转写梅花的“妆”。“素面翻嫌粉涴”用拟人的手法说它本色已足,脂粉反而是玷污;“洗妆不褪唇红”更进一步:即使卸去妆饰,那一点天然的红色仍然留在唇上。两句一退一进,把梅花写得既淡雅又鲜明,也正合苏轼一贯的审美——好在天然,不在雕琢。写花而专写它的“不肯打扮”,其实是把人的性情移到了花上。
结句“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忽然拔高声调:花的高洁已随晓云散去,剩下的只有不肯与俗花同流的孤傲。梨花是凡常的、热闹的春色,梅花不愿与之同梦,等于说自己自有一种性情;一个“空”字既写云的消散,也写人的离去,读来有说不尽的怅然。
全词由花及人、由形入神,八句之中有描写、有拟人、有神话、有寄托,转折自然,是苏轼咏物词中的上乘之作。它在岭南瘴疠之地写成,却通篇不写一句苦语,这种把悲情藏在清冷之下的写法,正是他晚年作品的共同气质。
苏轼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书画家。他二十二岁中进士,此后四十年的仕途几乎都在起落之中度过:因议论新法而外放地方,又因文字被弹劾入狱,先后贬到黄州、惠州、儋州,最后在遇赦北归的途中病逝于常州。
苏轼在诗、词、文、书法、绘画上都达到一流。他的散文汪洋畅达,与欧阳修并称,列唐宋八大家;诗题材开阔,善于比喻,随手写出便有奇趣;书法位居宋四家之首。在词上,他打破了词只写风月离愁的成规,把怀古、议政、田园、悼亡都写进词里,开豪放一路,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他一生留下的作品数量可观,传世之作有《东坡七集》《东坡乐府》以及大量书画题跋,后人读他的诗文,既能见到才气,也能见到一个在逆境中始终不肯失掉趣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