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落红吹满沙头路

元好问〔金朝〕

落红吹满沙头路。似总为、春将去。花落花开春几度。多情惟有，画梁双燕，知道春归处。

镜中冉冉韶华暮。欲写幽怀恨无句。九十花期能几许。一卮芳酒，一襟清泪，寂寞西窗雨。

译文

落花被风吹得铺满了沙边的道路，看那样子，仿佛都是因为春天就要走了。花开花落，春天已经来回多少遍。真正多情的只有那画梁上的一双燕子，它们还记得春天归去的地方。

镜子里，好年华正一点点晚下去。想把这番说不出口的心情写下来，偏偏找不到合适的句子。九十天的花期，又能剩下多少？一杯好酒，一襟清泪，窗外是寂寞的西窗雨声。

注释

青玉案：词牌名，取汉张衡《四愁诗》句意得名，双调六十七字。

落红：落花。

沙头路：水边沙岸上的路。

似总为：好像全都是为了。

春几度：春天过去多少回了，感叹时光流逝。

画梁：施有彩绘的屋梁。

冉冉：渐渐，慢慢地。

韶华：美好的年华，多指青春时光。

幽怀：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怀。

九十花期：春季约有九十天，故以“九十”代指整个春天。

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一襟：满衣襟，极言泪水之多。

创作背景

元好问生活在金朝由盛转衰、终至覆亡的年代。他少年即有才名，金宣宗兴定年间中进士，曾任国史院编修、南阳令等职；金亡前后，他亲身经历了战乱与流离，兄弟离散、家国倾覆的创痛都落在笔下。入元以后他不肯出仕，专心著述，编成《中州集》以保存金源一代的诗文。

这首词的具体写作时间不详。从内容看，当是暮春时节面对满地落花而作。词中一面上写春事的消歇，一面下写年华的迟暮，两线并行，情绪并不激烈，却有一种被时间压着的沉重。放在他经历过国破家亡的际遇里看，这种想说而说不出的滞涩感，恐怕不只是一般的伤春。

赏析

这首词以“春”为主眼，上下片一景一情，中间用“多情”二字暗接。上片开头不写花落的过程，直接写结果：落红铺满了沙头路。紧接着一句“似总为、春将去”，把满地的落花说成是替春天送行，人工的味道很淡，惋惜的意思却很清楚。第三句“花落花开春几度”又把镜头拉远，从这一年的暮春，推到花开花落的许多年，一地的落红于是变成了岁岁的循环。上片最见心思的是收尾三句：不写自己惜春，反倒说“多情惟有，画梁双燕，知道春归处”。人留不住春天，燕子却知道它去了哪里；用燕子的“知道”反衬人的“留不住”，一句之间就把孤单推了出来。

下片从外景收到自身。“镜中冉冉韶华暮”是照镜时的实感，“冉冉”二字写年华并非骤变，而是不知不觉地晚下去，比直接说老更让人心惊。“欲写幽怀恨无句”一句是词人的自白：情绪太满，反而落不到纸上，这种说不出的憋闷，与上片落花满路而无人可说的处境正好呼应。“九十花期能几许”再回春景，把春天的长度量化，也把美好的有限说死。

末三句是全词的收束：“一卮芳酒，一襟清泪，寂寞西窗雨。”三个短语并列，句式整齐而内容递进：先是自遣，再是自伤，最后落到窗外连绵的雨——酒、泪、雨三层湿意叠在一处，寂寞便有了可以触摸的质地。全词用字浅近，几乎没有生僻典故，靠意象的层层叠加造出气氛，这正是元好问词清婉一路的特色。

名家点评

专论这首词的评语不多。不过历代论者在谈元好问的词时，常说他的词兼具清婉与沉郁两面：写景抒情时笔致细腻，一旦牵及身世遭际，便透出厚重的感慨。这首《青玉案》正落在两者之间——上片全是眼前的春景，下片却写出韶华将暮与找不到句子的迟滞感，表面是伤春，底下隐约托着更大的心事，因此常被选家收入他的代表作之列。

元好问简介

元好问（1190年—1257年），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金末元初的文学家与史学家。他幼年即以才思敏捷知名，金宣宗兴定五年中进士，历官国史院编修官、镇平与内乡令、南阳令等，官至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金亡之后他被羁管于聊城，此后不再出仕，隐居著述。

元好问的文学成就以诗为最，诗宗杜甫，风格沉郁苍劲，多写乱离与民生，《岐阳三首》《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以及《论诗三十首》都是传世名篇。他的词在金元之际堪称大家，兼有豪放与清婉之长，写景抒情都能自立机杼；词中还留下“问世间情为何物”这样被人反复传诵的句子。除诗文外，他编《中州集》《壬辰杂编》，为后世保存了大量金代文献，因而被尊为北方文雄，也是金元之交文坛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