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子-玉炉香
更漏子·玉炉香
唐代:温庭筠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译文
香炉里一缕篆香缓缓升腾,红烛的烛泪一点点淌下,烛光偏偏照着画堂里那个满怀秋思的人。眉上画的翠色淡了,鬓边的发丝乱了;夜太长,被褥和枕头都透着凉意。
窗外的梧桐树,正挨着三更的雨声。雨不管人的离情正苦,一叶叶地敲,一声声地滴,从空荡荡的台阶上,一直滴到天亮。
注释
更漏子:词牌名,双调四十六字,上下片各五句;调名与吟咏"更漏"(计时之器)的题材有关。
玉炉:熏香用的香炉。
红蜡泪:蜡烛燃烧时淌下的烛油,古人常以"泪"相称,暗含人的伤感。
画堂:装饰华美的居室。
眉翠:用青黑色颜料描画的眉,古人称"翠眉"。
鬓云:形容女子的鬓发浓密如云。
衾(qīn):被子。
三更:夜间十二时前后,泛指夜深时分。
不道:不理会、不管。
空阶:空寂无人、无人走动的台阶。
赏析
这首词写的是一夜不能成眠的相思,妙处在于通篇不肯直说"愁"字,只让物件替人出声。上片全在室内:香、烛、眉、鬓、衾枕,一件一件都紧贴着身体。开笔"玉炉香,红蜡泪"六字对起,香气是无形的飘散,烛泪是有形的一滴滴坠落,静中有动;"红蜡泪"的"泪"字,先替人哭了一半。"偏照画堂秋思"一句转得狠——烛光本来不懂人心,偏偏照着一个满怀秋思的人,光越亮,越显孤清。
接着由物及人,"眉翠薄,鬓云残"写妆残:不写哭,不写坐卧,只写一天下来妆容散了、头发乱了,女子的慵懒与无绪全在这"薄""残"两字里。"夜长衾枕寒"收束上片,"夜长"是心里的感觉,"寒"是身体的触觉,两者叠在一起,把独眠的分量压到了实处。
下片转到室外,只取梧桐与雨两样事物。"梧桐树,三更雨"把时间钉在深夜,梧桐在古典诗词中一向与秋、与愁连在一起。"不道离情正苦"一句是埋怨,也是不讲理的发问:雨本来不会管人的离愁,作者偏要怪它,情到深处才肯这样不近情理。最见功力的是结尾:"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两个叠字短语把声音切成极细的片段,"一叶叶"写雨落在叶上,"一声声"写声音敲在心里;"空阶"再次点出无人,"滴到明"则交代了这双眼睛睁到天亮。全篇到此没有一处说"愁","离情正苦"四字只在中间轻轻一带,剩下的全交给雨声——这就是温词的含蓄。
从体裁看,这首词上下片各五句,句式短促,天然适合写断续的雨声与断续的心绪。上片是无声的消耗,下片是持续的敲打,一静一动,把一个夜晚的两段写成两幅画面,这种"以物写人"的手法,正是花间词派最见长的地方。
还值得注意的是词中"红蜡泪"与"滴到明"的呼应。烛泪是人间屋内之物,雨声是自然屋外之声,一个在暗处静静地淌,一个在夜里不停地滴;两处都带着"消逝"的意思,一头是时间被烧掉,一头是时间被滴掉。词人不着一字写怨,却让读者觉得这一夜长得没有尽头。温庭筠此后写闺情的作者多取法于此:先写环境,再写人,最后把话留给景——景即是情,情不必说破。
温庭筠简介
温庭筠(约812—约866),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唐代诗人、词人。他才思极快,据说叉手八次便能成八韵,时人称之为"温八叉";然而恃才傲物,好讥刺权贵,屡试不第,一生只做过县尉、国子助教之类的小官,晚年流落而终。
在词史上,他是绕不过去的人物:《花间集》收其词六十余首,列于全书之首,后世因此奉他为"花间派"的开山者与代表。其词多写闺中女子的容貌、妆饰与心绪,设色浓丽,组织细密,善于用器物、色彩、气味层层堆叠出情绪。他也长于诗,与李商隐并称"温李",诗风秾艳精工。代表作有词《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更漏子·玉炉香》,诗《商山早行》等;诗集有《温飞卿诗集》,词见于《花间集》《金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