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宋代：辛弃疾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译文

年轻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偏偏喜欢往高楼上跑。一次次登上高楼，只为了给新写的词添点情绪，明明心里没愁，也要硬做出愁的样子。

如今，人间的愁苦我算是尝遍了，可真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反复地想说又停下，最后只吐出一句："这天凉得正好，真是一个好秋天啊！"

注释

丑奴儿：词牌名，又名"采桑子"、"丑奴儿令"。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三平韵。

博山：地名，在今江西广丰西南。因山形近似庐山香炉峰而得名。淳熙八年（1181）辛弃疾罢职后退居上饶，常往来于博山道上。

层楼：高楼。

不识：不懂得，不知道。

强（qiǎng）说愁：本来没有愁，硬要说出愁来。强，勉强、硬要。

识尽：尝遍、深深懂得。

欲说还（huán）休：想说而又停住不说。还，又、仍；休，停止。一层意思是心中有所顾虑而不敢出口，另一层也可解作感情难以启齿。

却道：反而说、只说。

天凉好个秋：天凉了，好一个秋天。说这句不关痛痒的闲话，正是把千言万语压了下去。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辛弃疾被弹劾去职、退居江西上饶带湖期间。他南归之后一直力主抗金，却长期被投闲置散，眼看着国事一天不如一天，自己无从措手。闲居时他常到博山一带走动，山光虽好，他也不放在心上，满腹的愁绪无处倾泻，便随手把这首词写在了博山道中的墙壁上。名为写"愁"，实际写的是一位志士被剥夺用武之地后的处境。

赏析

全词只有四十四字，靠的是两幅画面的对照。上片写少年：那时候不懂愁，却"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了写一首新词，偏要装出忧愁的样子来。叠句的重复不像啰嗦，倒像把那点少年人的得意与幼稚反复摩挲给人看。下片写如今：愁是真尝过了，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越是想开口，越是说不下去。同一组叠句的机械重复，落在前后两处，读来的滋味却完全不同——前者可哂，后者可叹。

结句是全词的枢纽。"却道'天凉好个秋'"，说的是天气，说的却分明是别的。他为什么不直说？因为国事不堪言、身世不堪言，说出来无人能懂，甚至无处可说。于是千钧的话绕过去，只留下一句闲淡的评点。这一转看似轻，实际比哭诉更沉：一个人的痛苦到了不能表达的地步，便只能借天气遮掩。也正因如此，这首词既怨，也含着一层自嘲——他清楚自己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词的章法极为齐整：上片"强说愁"，下片"强不说"，中间由"识尽"二字一隔，人生的两个阶段便一目了然。语言上几乎全用口语，没有一处用典，却仍有余味，这正是辛弃疾在豪放之外的另一副笔致：他把沉痛藏进平淡里，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声"好个秋"背后的凉意。

名家点评

旧时词评家用一句话点透了这首词的机关：前面是勉强说愁，后面是勉强不说愁，两番都用一个"强"字。近人评此词则更看重那个收尾，认为它外表近于婉约，骨子里却含着郁闷与不平；用一句最闲淡的话来收束满腹悲愤，是一种很高明的抒情手段——深沉的感情用平淡的语言道出，有时反而更耐咀嚼。

辛弃疾简介

辛弃疾（1140—1207），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的代表，素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并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

他出生时中原已为金人占据，二十一岁聚众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南归。此后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等地安抚使，一生主张抗金收复失地，曾上《美芹十论》《九议》条陈战守方略，却屡遭排挤，几度罢职闲居。他的词题材广阔，既写恢复中原的壮志，也写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政者的求和多有讥刺，另有不少吟咏山河之作；善于化用经史子集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同时兼具细腻柔媚之致。今存词六百余首，收于《稼轩长短句》，代表作有《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青玉案·元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