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

唐代：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译文

云母屏风上映着深深的烛影，银河渐渐西斜，晨星也一颗颗沉落下去。

想来嫦娥该是后悔当初偷吃了那服药吧——如今只能对着碧色的海、深蓝的天，夜夜独自守着这颗心。

注释

嫦娥：原作"姮娥"，因避汉文帝刘恒之讳而改称，神话中的月宫女神，相传是夏代东夷首领后羿的妻子。
   云母屏风：用云母石镶嵌装饰的屏风。云母是一种板状、透明有光泽的矿物，古代常用来装饰窗户与屏风。
   深：指烛影沉沉，光线暗淡。
   长河：银河。
   晓星：清晨的星，或说指启明星。
   沉：隐没、落下。
   灵药：指长生不死之药。
   碧海青天：形容月宫所见只有一片苍碧如海的天色，空旷无涯。
   夜夜心：指嫦娥每一夜都要独守的心情。

创作背景

关于这首诗的写作缘起，学界历来有几种说法。一种认为它与唐代帝王好神仙、服丹药的风气有关，是借嫦娥之事讥讽求仙的虚妄；一种认为诗人借嫦娥奔月的故事自伤身世，写自己孤高而寂寞的处境；还有一说把它看作悼亡之作，寄寓对亡人的思念。三说各有旁证，却都不能定于一尊。李商隐写诗本就有意隐藏本事，读这类作品，与其硬指一人一事，不如把它当作对"孤寂"这一共同体验的抒写。

赏析

全诗题为"嫦娥"，落笔却在人间的一间屋子、一个人的夜里。前两句不写人，只写物与天象：云母屏风上的烛影越显幽深，说明夜已经很深；银河西斜、晓星沉落，说明天快要亮了。一夜未眠的道理，全藏在两句景语里。屏风是隔断，烛影是昏暗，长河晓星是远处的流逝——室内与室外、静与动、滞留与消逝，四样东西把"孤"字围了起来，却一次也没有明说。

后两句忽然转向天上，用"应悔"二字作揣测之词。"应"是不确定的语气，正因为不确定，才显出诗人自己的影子：他既像在说嫦娥，也像在说自己。悔的是什么呢？不是长生本身，而是长生所带来的后果——碧海青天，广大得没有边际，也空得没有边际；"夜夜心"三字把时间拉长到无穷，一夜尚且难挨，何况夜夜。

这首诗的高明处在于把神话重新赋予人的重量。嫦娥本是得道飞升的仙人，诗人却偏偏写她后悔，等于拆掉了"长生"这一诱惑的底座：凡人所求的永恒，或许正是另一种无尽的孤独。诗中没有议论，没有感叹，只用一个反诘收尾，把问题抛给读者。李商隐的诗多含蓄，这一首尤其如此——语意明白而所指朦胧，读来只觉得清冷，说不清究竟在怨谁。

名家点评

明人高棅编《唐诗品汇》时引述前人的看法，认为嫦娥虽有长生之福，却没有夫妇之乐，内心自当后悔，诗句的意思正在于此。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辑录陆时雍之评，指出诗写长河将落、晓星欲沉而嫦娥独处，那种难堪的滋味不说自显，并认为此诗似有所讽，当是讥刺求仙之说无所凭据。清人黄周星《唐诗快》则从诗人自身着眼，认为李商隐诗中多有寄意于妇人者，《嫦娥》一首大概也是自道得失：嫦娥因偷药升天，结果夜夜不寐，后悔无及，可见做神仙也苦，人不可轻作神仙。三家之言，一重伦理，一重比兴，一重身世，恰好把这四句诗的几层意思都照了出来。

李商隐简介

李商隐（约813—约858），字义山，号玉谿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晚唐诗人。开成二年（837）进士及第，早年受令狐楚赏识，后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并娶其女；因牛李党争牵连，一生辗转于幕府之间，官位不显，困顿而终。

他是晚唐少数刻意追求诗美的人，擅长七律与七绝，构思新奇，设色浓丽，讲究对仗与用典，情致缠绵而意旨隐晦。与杜牧并称"小李杜"。代表作有《锦瑟》《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夜雨寄北》《登乐游原》《嫦娥》等；骈文亦有很高成就，有《樊南文集》传世。因其诗寄托深微，后世甚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叹。